人斋戒为的是净化肉体,以便能更好地吸收上帝的灵光,而他的斋戒则不同,他严格地将它当成一种自我惩罚,一直坚持到他的双膝颤抖为止。他还一夜接一夜彻夜不眠做祈祷,有时在一片漆黑之中,有时只有一盏昏灯作伴,有时他则把最强的光线射到镜子上,在镜中观看自己的脸孔。就这样,他不断地自省,实际上却是在折磨自己,而不能使自身得到净化。在这些漫长的彻夜祈祷中,他时常头晕目眩,似乎有许多幻影在眼前飞舞;这些幻影在室内的幽暗中靠自身发出的微光,看上去若有若无;有时则出现在镜子之中,近在咫尺,显得更清晰些。这些幻影时而成为一群恶魔,冲着脸色苍白的牧师露齿狞笑,召唤他随他们同去;时而它们成为一群闪光的天使,像满载着哀愁沉重地向上飞翔,然而越飞越轻巧。时而他少年时代已故的朋友来了,他的父母亲也来了,面带愁容,须发花白;他母亲走过时,却把脸转了过去。在我看来,一个母亲的幽灵--即令是一个母亲最淡薄的幻影--也会对她儿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吧!随后,在这个被光怪陆离的思想显得十分阴森可怖的暗室中,海丝特·白兰领着身穿猩红衣服的小珠儿飘然而过,那孩子伸出食指,先指了一下母亲胸前的红字,然后又指指牧师本人的胸膛。
这些幻影从未使他发生过错觉,无论任何时候,他依靠自己的意志力,都能透过虚无的迷雾,辨认出它们的实质,同时使自己确信它们在本质上并非像旁边那张雕花的栎木桌子或者那本巨大的、正方形的、皮封面带铜搭扣的神学著作那样实实在在。但是,尽管如此,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可怜的牧师正在对付着的最真实、最实在的东西。像他过的这种虚假的生活,真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因为我们周围的一切现实,原来都是上天赐给人们精神上的喜悦和养料,但现在对他来说,其精髓与实质都被窃取一空。对于不真实的人来说,整个宇宙都是虚假的,不可捉摸的;从他的掌握下悄然逝去,化为子虚乌有。而他自己,至少在虚假的光线中映现出来的他自己,就变成了一个阴影,或者更确切地说,已不复存在了。继续使丁梅斯代尔先生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一个真正存在的唯一的事实,就是他灵魂深处的痛苦,以及由此造成的外貌上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如果他居然能找回微笑的能力,换上一幅笑容可掬的脸孔,那么就可以说天底下没有过他这样一个人了!
在我们已略有暗示而尽量避免具体描绘的这样一个丑恶的夜晚,牧师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或许他在这个念头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这时他像平素去参加公众礼拜那样,细心地给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悄悄走下楼梯,打开门,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