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地帮我做了一串,把第一百颗珠子做成一个深红色的心形。我后来一直把他们这一绝妙礼物带在身边。冬天,我把它放在宽大的连指手套里,在派工地点,在从一处被赶到另一处的路上,在一切等待的时刻,我不知数了它多少遍。这是站着就能作到的,天气多冷都不碍事。它就藏在这大棉手套里通过了各次搜查。有几次倒是被看守发现了,但他一看是祈祷用的,也就还给我了。直到我的刑期结束(这时我写下的诗句已有一万二千行了),以及后来在流放地点,都多亏了这串念珠帮助我写作,帮助我记忆……不过,也并不那么简单。积累的诗句越多,每月复习所占的天数也就越多。特别是这种复习还有一个害处,就是所写的诗句背得烂熟了,就再也发现不了其中的优劣,无法提高了。为了尽快把纸片烧掉,本来就是匆忙中决定的初步方案,后来往往成为唯一的方案了。把写好的东西放起来,忘掉它,几年之后再取出来用新的批判眼光重新看一看--这种奢望是我连想也不敢想的。因此,不可能写出真正的好诗。
不能把没有烧掉的小纸片久留在身边。有三次它曾给我带来很大危险。只因为我从来不把最危险的字眼写在纸上,而是用略字或横线代替,才使我免遭灾祸。有一次,我为了安静,离开大伙儿独自趴在离营区障碍地带较近的草地上,把小纸片夹在一本书里伪装起来写诗。不料这时一个看守头头,鞑靼人,从我身后轻轻地走来了。他看见我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写什么。
quot;喂,拿来!quot;他命令我把小纸片交给他。我站起来,捏着一把冷汗把纸片送过去。那上面写的是:
定要补偿我们的一切,
要还我们,还要答谢。
我记得那步行的五昼夜,
从布罗德尼察和奥斯切罗杰,
是K〔哈萨克人〕与t[鞑靼人]
驱赶着我们,〔担任警戒]
假如这上面的quot;按按人quot;和quot;担任警戒quot;几个字全写了出来,看守定会把我立即揪去见行动人员,他们就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但是,略字和横线像哑巴一样,什么也说明不了,他看到的是:
是K--与t--
驱赶着我们,--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路。我在为自己的诗担心,可是他却以为我在画障碍地带的略图,准备逃跑。不过,他也没有放过这张小纸块。他踏着眉头反复读了好几遍。quot;驱赶着我们quot;几个字已经使他想到一些什么了,特别使他动脑筋的是quot;五昼夜quot;。我甚至没去考虑这几个字会引起他的什么联想!quot;五昼夜quot;--这是劳改营里关囚犯禁闭时说的标准用语。
quot;关了谁五昼夜?你说的是谁?quot;鞑靼人看守皱着眉头追问。
我好容易才借助quot;布罗德尼察quot;和quot;奥斯切罗杰quot;两个名词使他相信:我是在回忆别人写的一首关于前线的诗,可怎么也想不起全诗来了。
quot;你干什么要回忆?不许回忆!quot;他拉长了脸警告我,quot;看你再敢躺在这儿!有你受的!
今天来谈这件事,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当时对于我,对于一个一钱不值的奴隶来说,这却是了不起的大事:我从此便不能再离开嘈杂的人声躲到一旁去写诗了。假如再叫这个按期人抓住,看到另外的诗句,就完全可能对我立案审查,加强监视。
而我现在已经不能丢掉写作了!……
还有一次,我违背了自己的习惯,在工地上一气写下一个剧本中的六十行诗,而且收工回营时没有把这一张纸藏好。当然,那上面许多重要的词也是用略字或横线代替的。看守是个宽鼻梁的小伙子,挺朴实的。他看着这猎获物有点奇怪。
quot;是写信吗?quot;他问道。
(把写好的信带到劳动工地,被查出来只不过蹲几天禁闭。但是,这封quot;信quot;要是落到行动人员手里,就会引起他的疑心了!)
quot;这是我准备演文艺节目的时候用的,quot;我只好厚着脸皮说,quot;我正在回忆一个剧本。演出的时候,您来看吧。quot;
小伙子的眼光在那张纸片和我的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说:
quot;身体倒挺结实,可是个混蛋!quot;
说着,他把我的纸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块、八块……。我生怕他扔在地上,因为那碎片还是够大的,在这岗楼附近它很可能落到警惕性更高的长官手里,劳改营的长官马切霍夫斯基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监视着搜查呢。但是,看来他们是规定不许到处乱扔东西的,弄脏了还得自己打扫。所以,看守就把撕碎的纸片像塞进字纸篓一样又塞在我的手里。我一进工棚门就急忙把它扔进了火炉。
还有一次,我手里还有一大段诗没有烧掉,可是,在建造加强管制工棚的时候,抑制不住诗兴,我又写下了《砌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