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事先就剪掉了一块的:劳改营缝纫厂有些裁缝的分工就是把新衣服弄坏--在应该缝号码布的地方把衣服面剪掉一个方块,露出棉花来。这是为了防止囚犯逃跑时把号码撕掉冒充自由工人。别的特种劳改营的作法更简单:用盐酸把号码直接蚀印在衣服面上。
看守们奉命只许叫囚犯的号码。不许他们知道囚犯的姓名,更不许记住它,如果他们真能作到这一点,那倒是很可怕的。但是,他们做不到(他们都是俄罗斯人,改不了老习惯,毕竟与德国人不同),没过一年,他们就已经记不清了,开始叫某些人的姓了,后来叫姓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为了看守们的方便,就在每个人的quot;小车厢quot;--木板床前面钉上一块三合板的小牌子,上面写着睡在这张床上的囚犯的号码。这样,看守想招呼某个睡着的人时就可以不必看他身上的号码了,而犯人不在屋里时也可以立即看出谁的床上收拾得不整齐。看守们还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或者早晨起床前轻轻地打开锁进入工棚,把那些提前起床的人的号码记下来,或者在起床时间准时闯进来把那些起床动作慢的人记下来。只要抓到这样的人,就可以立即关进禁闭室。但在特种劳改营里多半是要求犯人写出书面检讨,可是这里又不许带钢笔和墨水,也从不供应纸。写这种冗长无聊、令人厌倦的书面检讨的一套作法,算得上是他们一项很不错的发明,反正劳改营里有的是拿着工资而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有的是时间分析。他们并不立即惩罚你,而是要求你检讨:为什么你的床铺得不整齐?挂在你床头的号码牌怎么会歪的?你棉衣上的号码布怎么会弄脏的?为什么没有及时洗干净?怎么在你的屋里还有纸烟?为什么见了看守不摘帽子?对一个有文化的人来说,要回答这些含义深刻的问题甚至比没有文化的人更痛苦。但是拒绝写检讨就会加重惩罚!检讨要写得干净、整齐,对劳改营当局的工作人员要表示尊敬,写好后把它交给本工棚的看守,然后再转交劳改营长官助理或长官本人审阅。审阅人就在这上面批示应给予什么惩罚。
在各班组的各种报表上也规定要把号码写在姓名前面。代替姓名吗?不,他们还不敢完全不要姓名!不管怎么说,姓名还是一条可靠的尾巴,人一辈子都受到自己姓名的限制,号码不过像是一口气,一吹就没有了。要是把号码烙在或刺写在人身上,那就不同了!但是,他们还没有迈出这一步。其实是能够做到的,谈笑间就可以做到,已经离这一步不远了。
另外,我们并不是一个人单独坐牢的。我们不只是听到看守们的声音。这就冲淡了号码带来的痛苦。囚犯们彼此之间也要说话,而彼此间不仅从来不叫对方的号码,甚至不注意彼此的号码。(乍一想,衣服上缝着好几块醒目的白布,怎么会注意不到呢?要知道,当我们很多人集在一起的时候,派班劳动和点名的时候,那许多号码看来就像对数表一般,使人眼花缭乱。只有新来的人会注意到它。)我们甚至不记得最亲近的朋友和同班人的号码,只记得自己的。(在狱卒的帮手们中间有些注意衣着的人,他们都把自己的号码布非常认真地,把毛边折进去,用小针脚缝在衣服上,尽可能缝得俏皮、美观。真是奴性十足!我们这些人则相反,都把号码缝得尽量难看。)
特种劳改营制度的目的是使这里的人完全与世隔绝,它指望谁也不可能从这里向什么人去上诉,谁都永远不会被放出去,谁也跑不到别处去。(看来,不论是奥斯威辛集中营,还是卡腾森林惨案,都没有对这里的主人起到教育作用。)在早期的特种劳改营里可以使用棍棒。那时,大部分情况下也不是看守自己带着棍棒(看守可以使用手铐嘛!),而是让犯人中间那些受到信任的人--管理员和囚犯班长带着棍棒,他们打犯人是首长十分满意并完全赞许的。在杰兹卡兹甘劳改营里,分派劳动之前先要在工棚门前集合站队。派工员拿着根子叫喊:quot;除了最后一个,全出来!quot;(读者可能早已明白了为什么quot;除了最后一个!。因为即使有最后一个,那他也不会再出来了,就像他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因此,譬如说,冬天从卡拉巴斯押往斯帕斯克的一队犯人(共二百名)在中途冻死了一些,活下来的人挤在病房和卫生所的过道里,他们的肢体在腐烂发臭,科列斯尼科夫医生截掉了几十只胳臂、腿和鼻子。即使这样,劳改营的首长也完全无动于衷。特种劳改营里的秘密隔绝状态十分可靠,所以斯帕斯克营的首长,著名的沃罗比约夫大尉,和他的部下才能够把押在本营的匈牙利芭蕾舞演员先关进禁闭室quot;惩戒quot;,然后给她戴上手铐,最后便轮奸戴着手铐的她。
这里的制度是不慌不忙地考虑得十分周到的,直到每个细节。例如,这里不仅不许犯人有自己的像片(想逃跑!?),而且不许有任何人的,包括亲人的像片。如被发现,立即没收烧掉。斯帕斯克营的女四工棚棚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被捕前当教员。她偶尔把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小像片留在桌子上了。看守没收了像片,关了她三天禁闭。quot;这是柴可夫斯基的照片呀!quot;quot;我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