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儿童?!你们为什么消灭儿童?quot;一纽伦堡法庭审判席上的偶然对苏联国内法律一无所知(忘了自己过去是怎么审的了)的苏联法官尼基琴科震惊于被告们的罪行,表示了天真无邪的惊讶。英国、美国、法国的法官们带着更加诚实和聪明的神态和他并排坐着。
只有这样才能把贪婪的老鼠洞都堵死!只有这样才能把集体农庄的穗头保护好!现在粮仓可以不断充实起来了,生活可以繁荣昌盛起来了,而那些天生品行不端的儿童将走上漫长的改过自新的道路。
那些同样有子有女的党员检察长们谁也没哆嗦一下!--他们毫不为难地签发逮捕证。那些党员审判员们也谁都没有哆嗦一下!--他们睁着明亮的眼睛判处儿童三年、五年、八年和十年的一般劳改!
因为quot;剃quot;穗头,判给这些小家伙的不少于八年!
因为偷了一衣兜土豆--小孩的一个裤子口袋里装的土豆--也是八年!
黄瓜不是这样计价的。萨沙因为从集体农庄的菜园子里偷了十条黄瓜得到了五年。
十四岁的小姑娘莉达在库斯坦奈省的钦吉拉乌斯区中心的街上连泥带土地把从卡车上像一般细水似地漏下来的谷物(反正是要糟蹋的)收集起来。因为她盗窃社会主义财产不是直接从地里或从仓库里,考虑到这个减轻罪责的情节,所以只判了她三年。使审判员发了善心的可能还有这样一个情况,在这一(一九四八)年,最高法院作了一个说明:对带有儿童胡闹性质的盗窃行为(在花园里偷几个苹果)--不判刑。根据类推,法院认为可以稍稍从轻处理(而我们可以从中推论出,从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八年偷苹果是判过刑的)。
很多人因为从厂办学校逃跑而被判刑。诚然,对这种行为只判六个月(在劳改营里开玩笑地把他们称作死囚。但不管是不是玩笑,请看看远东劳改营里对待quot;死囚quot;的情景;派他们从厕所里运粪。一辆双轮大车,上面有一个大木桶,满满装着恶臭的粪水。许多quot;死囚quot;有的架辕,有的从旁边和后面推--粪桶晃动时粪水溅在他们身上,而穿着哔叽衣服的脸色红润的quot;母狗quot;们哈哈大笑,用棍子驱赶着孩子们。--还在从符拉迪沃斯托克用船押运到萨哈林的途中[一九四九年],quot;母狗quot;们就用刀威胁着quot;信用讨quot;这些孩子以满足他们的性欲。--所以,就是六个月有时已经足够了)。
当十二岁的孩子跨进了成年犯人监室的门槛,作为享受充分权利的公民受到和成年人同样的待遇,在几乎与他们不自觉生活的年数一样多的野蛮透顶的刑期方面、在口粮、烂菜汤、铺位方面和成年犯人受到同样待遇的时候--quot;未成年犯quot;这个共产主义再教育的旧名词不知怎的便失去了价值,轮廓模糊,含义不清了--于是古拉格自己造出了一个响亮的无耻的字眼quot;娃娃犯人quot;!而这些苦命的公民--还不是国家的公民,但已经是群岛的公民,自己也开始带着又自豪又痛苦的表情重复起这个字眼来了。
他们的成年时期就这么早这么奇怪地开始了--从跨进监狱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套连沉着稳健的勇敢的人们都支持不住的生活方式,落在十二--十四岁的孩子们头上。但年轻人依照年轻生命的法则不会被这种生活方式压扁,而是会生根、适应。好像在幼年时期毫不困难地就可以学会新的语言、习惯一样--娃娃犯人一进门就学会了群岛的语言--这是盗窃犯的语言,掌握了群岛的哲学--可这又是谁的哲学呢?
他们从这种生活中吸取了整个最不人道的东西,全部发腐的毒汁--可是却那么习以为常,好像他们在襁褓时期吃的就不是奶,而是这种毒汁。
他们那么迅速地长入了劳改营的生活--甚至不是在几星期内,而是在几天内!好像对它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好像这种生活对他们一点也不新鲜,而是昨天的自由生活的自然继续。quot;他们在外面也不是穿丝着绸长大的:剃穗头的、往衣服口袋里装土豆的、到工厂上工迟到的和从厂办学校逃跑的,不是有权有势的父母的子女。娃娃犯人是劳动人民的子弟。他们在外面的时候就很清楚,生活是建立在不公正上的。但那里并不是一切都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外面,有的穿着体面的外衣,有的为母亲的好言相劝所软化。在群岛上娃娃犯人所看到的世界则是四足动物眼里的世界:有力就有理!只有残忍的强盗才有生存的权利。我们成年人看到的群岛也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们能用我们的经验、我们的思考、我们的理想以及在此以前我们所读到的东西去同它对抗!孩子们则是以童年时代的圣洁的易感性去感受群岛。所以几天内孩子们就成了野兽--而且是没有道德观念的最坏的野兽(当你瞧着马的安详的大眼睛或爱抚着俯首认罪的狗的耳朵的时候,你怎能说他们没有道德观念?)。娃娃犯人掌握了一条规律:如果别人的牙齿不如你的坚固--你就去把他嘴里的食物夺出来,它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