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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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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从岛屿到岛屿(2 / 10)
群里推推挤挤。你心不在焉地浏览着那些肯定与你没有一点关系的布告。你坐在候车室的古旧的quot;沙发quot;上,听着一些奇怪而无聊的对话:谁家的男人打老婆,或者把老婆甩啦;谁家婆媳不和啦;单元楼里的邻居私自使用走廊里的电源插座,上楼还不把靴底擦干净啦;谁和谁在工作单位里过不去啦;哪儿有个好差事要什么人去,他不想搬家--坛坛罐罐搬起来容易吗?等等,等等。你听着这一切,忽然一阵愤世嫉俗的心情使你全身不寒而栗:你分明地看透了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分量,一切嗜好和情欲的分量!这是那些凡夫俗子们注定不能领会的。只有你,只有不具形体的你,才是真正地活着,实在地活着,而所有那些人只不过是误认为自己是活着的。

    还有-一在你和他们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无论是向他们猛喝,无论是为他们痛哭,都不可能;抓住他们的肩头把他们摇醒,这也是不可能的呀!你毕竟只是鬼魂,只是无形的幽灵,而他们却是物质的实体啊。

    怎样才能使他们醒悟?启示吗?显灵吗?托梦吗?--兄弟们!人们!生命给予了你们是为了什么?!在深沉的午夜,死囚的牢门砰然大开,有着伟大灵魂的人们被拖上刑场。就在此时此刻,就是现在啊,在我国条条铁路线上,正有人在嚼咽下咸鲱鱼之后用苦涩的舌尖舔着干枯的嘴唇。他们梦想的是伸直一下双腿的幸福,是解过手以后的轻松。奥罗图坎的土地只是在夏天才化冻,而且仅仅化开表面的三尺,只有这时候才能掩埋冬季死亡者的尸骨。而你们,你们头上有蔚蓝的天空,有炽热的红日,你们有权支配自己的命运,可以去喝水,伸伸懒腰,随意到哪里去旅行而没有人押解--什么靴底没有擦干净之类的琐事还算得了什么?还管它什么婆媳和不和?生活中最主要的东西,它的全部奥秘--你们要知道吗?我可以马上全部抖出来。不要追求那些虚幻的东西,什么财产,什么地位:赚来这些东西要耗费你们几十年的精神,而没收它们只需要一个夜晚。以平静的超然物外的态度去生活吧!--不要畏惧灾祸也不要眷念幸福,要知道终归是一样的:苦既不永久,甜亦难满盈。你们今天没有挨冻,饥渴的利爪没有撕扯你们的五脏,这也就够了。你们的脊骨没有被打断,你们的两条腿都还能行走,两只手臂还都能弯曲,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两只耳朵都能听到,还有什么人值得你们羡慕?何苦来?妒忌旁人,受害的是自己。擦亮你的眼睛,纯净你的心灵,要把那些爱你们、好心待你们的人看得比什么都贵重。不要伤害他们,不要辱骂他们,不要和他们任何一个在争吵中分手:因为你毕竟无法知道,这是不是你在被捕前的最后一个举动,而你将会以这样的形貌留在他们的记忆中!……

    但是押解人员正抚摸着衣袋里的手枪的黑色枪柄。我们三个人并排坐着,三个不喝酒的规规矩矩的哥儿们,三个文文静静的好朋友。

    我擦了擦额头,我合上眼睛,我又睁开眼睛--看见的仍是原来的梦境:一大片没有押解队陪伴的人群、我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我睡在监室里,明天又会回到监室。可是,几个拿着小钳子的检票员出现在我眼前:quot;您的票呢?quot;quot;那个同志拿着。quot;

    车厢里人很满(嗯,当然是按自由人的标准说quot;很满quot;--长椅下面,过道的地板上都还没有坐人呢)。既然他们告诉我路上要放随便点,那我就尽量随便了;我看见隔排有一个靠窗口的空位于,就坐了过去。而这个分隔里却没有押解人员坐的地方。他们只好留在原位上,从那儿像望情郎似地盯着我。在佩列波尔车站,我的小桌对面空出一个位子,可是一个脸庞粗大的青年人赶在我的押解员之前占据了这个阵地。他穿着羊皮大氅,皮帽,提着一只简陋但结实的木箱,我一眼就认出箱子是劳改营的产品,madein群岛quot;。

    quot;唷!……quot;年轻人出了一口粗气。光线虽然昏暗,但是我看得出他满脸通红,说明他上车的时候经历过一番踢打。他拿出一个行军壶:quot;同志,来点啤酒?quot;我知道我的押解员在隔排坐位上已经疲惫不堪了。规定了不许我喝含酒精的饮料,决不能喝的。可是--举止要随便。因而我就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quot;行,来点。quot;(啤酒??啤酒!!三年来我一小口也没有喝过!明天在监室里可要吹吹:我喝了啤酒!)年轻人倒酒,我喝着,浑身因幸福而颤栗。已经黑了。车厢里没有电灯。这是战后的经济破坏时期。在车厢的隔门上挂着的一盏旧罩灯里燃着一截蜡烛头,一共四个分隔统共只有这一盏灯。我和这个年轻人差不多摸着黑像朋友似地聊着天。我的押解员不管怎么伸长脖子,在车轮的隆隆声中,我们的谈话他们什么也听不见。我口袋里装着一张写给家里的明信片。我马上就要向我的这位朴质的朋友说明我是什么人,求他替我投进信箱。根据箱子判断,这个人自己也是蹲过的。但是他赶在我前头了:quot;你知道,我这个假好难请。两年都不给假,真不是人干的差事。quot;quot;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