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道:“刚才娘娘吩咐说不要杀生,而今又要煮这些螃蟹,可不伤生害命的?”众人都也点头。宝玉道:“螃蟹呢,原也是个生灵,放生原也放得,但则咱们家放到池子里去也觉得太多。若是叫人放去,一定的放在人家口里,不过少送他些姜醋便了。依着我,只吃这一回,往后自己也不买,人家送来也不收,岂是不好!”
薛姨妈倒说他有理。邢岫烟也说:“很是的,咱们今日且尽个兴儿。”王夫人道:“说起吃螃蟹来,不是一个个的剥他也没趣。若是别的弄起来,也没个新鲜的法儿。不过是鱼翅炒的,鸡蛋炒的,鸡鸭肉和做了羹汤的,再不然扬州调儿剥了一盘一角一角的,也再不见什么新样儿。若是剥了吃呢,原有趣,那腥味儿还了得,就算洗剔净了,也有些气味儿讨人嫌,过了一夜还只意意思思什么似的,所以我也懒得吃它,也还爱它,只为了这个上不愿意便了。”
宝琴笑道:“林姐姐,你什么巧劲通使得出,咱们今日大家拿这个螃蟹交托你,你只要变出一个新样儿,也不要太奇了,总要配口才好。”
黛玉笑了笑,点点头。薛姨妈道:“今日吃螃蟹交托了林姑娘,自然好得很了。我还有个商量,从来弄物事的,少弄些便精致,弄得多了,厨房里也照管不过来,咱们而今只要咱们几个人凭着林姑娘调度,其余各房姐姐爱剥了吃的也由她。再则梨香院的一班女孩儿也不要她唱了,孩子们抢个螃蟹乐得什么似的,也叫她们像心像意地乐。咱们若要取个笑儿,听得前头衙门里到了一位杭州的女先儿,口齿儿很伶俐活变,咱们就叫来玩一玩好不好?”
王夫人等一齐说道:“这么着更好。”王夫人等就慢慢地过去了,为的怡红院秋色可爱,又是早桂开了几株,大家就走到那里去。各人面前放一个紫檀冰梅底的茶几儿,也不另外摆席。王夫人、薛姨妈两位老人家,一炕儿歪着。女先儿到了,向各人请过安,就坐在旁边椅子上。将弦子和一和,弹一套“将军令”,弹完了,口里唱道:西风昨夜到园林,吹出枝头万点金。试倩佳人理弦索,助他山水奏清音。唱完了,就说道:“请两位老太太的示下,要唱个什么玩意儿?”
王夫人就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倒没有主见,你替我想想,只要大家斗一个笑儿。”王夫人想了一想,道:“从前老太太游园的时候,也曾请一个女先儿进来,没有她这个口齿。老太太说得好,凡是女先们唱的书无不过是佳人才子,什么‘凤求凰’、‘三笑姻缘’,这哪里算得佳人才子,不过是些寒酸促掐的妒忌着富贵人家,编出这些书来暗里讥讽的,不要说大家人家不爱听它,就是这个做书的也造了多少口过。真真老太太说得不差,不是我当媳妇的自己扬着婆婆似的。这位女先儿看来文书也不少,单不要说这些,只是短景取笑的说个笑话儿统好。你们女先儿的习气,只唱到极要紧的时候,括地一声断了弦码。要人家追着下回,就说口喝了,嗓子枯了。咱们也不上这个当儿。”女先儿就笑得了不得,道:“太太真个明白,而今就剪截痛快的斗个笑何如?”众人都笑说道:“很好。”黛玉这时候已吩咐了柳嫂子一遍,也来坐了听说书。女先儿就说道:“咱们而今现身说法,就说一个女先儿。一个女先儿会算命,嫁一个男的会相面,一同行道应酬。一位老爷要试他两个技艺,就请他两口子过去,分两处坐下。老爷便叫女先儿算命。女先儿说道:‘甲木坐寅,月建当令,四柱又有生扶,月干杀透而坐旺地,已宫丙火,亦有制伏,一定大贵。’老爷走出去叫男的相面,男的说道:‘请尊冠起一起。好得很,天庭饱满,鼻准丰隆,两颧也配得三台。请教手掌。好!软若绵团,透出朱点,必定大富。’这夫妻两个也奉承足了。谁晓得这位老爷倒反不耐烦过来,一会子请他夫妻两个会齐了,说道:‘你们两个,一个说贵,一个说富,一家子的说话儿就不同。’女先儿说道:‘老爷单是贵,贵到极处自然富起来。单是富,富到极处原从贵上说起。’而今女流的见识单望的贵,外面的阅历的总重在富一边。我们也遇见好些富贵的,开口便说到底可还有碗饭吃,所以男人只说向富一边去。其实推算贵造,叫做富贵双全,还绕了一个寿命延长。”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王夫人笑道:“好一个随机应变,真赛过了柳敬亭似的。”这里就送上螃蟹来,原来黛玉吩咐柳嫂子将螃蟹分做五样分配,每上一样间一样精做素菜。第一是螃蟹黄,只将嫩鸡蛋鹅油拌炒;第二是螃蟹油,水晶球似的,只将嫩菠菜鸡油拌妙;第三是螃蟹肉,将姜醋清蒸;第四是螃蟹腿,只将黄糟淡糟一遍,加寸芹香黑芝麻用糟油拌着;第五是螃蟹蚶,只将蘑菇天花鸡汤加豆腐清炖。就算一个全蟹吃局。从薛姨妈以下,人人称赞。宝玉还说:“快些载到食谱里去。”又连叫送一份到书房里请贾琏、兰哥儿作东,陪了林、姜、曹三位,务必放量地吃些。那些丫头们、芳官们也尽着吃白煮的,也将蟹黄儿涂人的脸,说算一个端午节下的雄黄儿酒。晴雯、平儿只得过去喝着。王夫人说道:“咱们今日也乐了,比上老太太从前只少一个刘姥姥。”
宝钗笑道:“姥姥呢原也有趣。”宝玉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