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步,只是摸出一支“白金龙”香烟,顶在大拇指的指甲盖上轻轻把玩,那句“憋了很久”的话也随之缓缓地吐出来,“师座是否记得,《孙子兵法》里面有这么一句良言,叫作‘胜可知而不可为’。”
原来是这么一句话!钟松冷笑一声,释然地踱开去。他面含得色,用力眯缝起双眼,一字一顿地回道:“明明知之而不为,那又何必兴师动兵千里征讨?再说,眼下对手乃是笼中之鸟,这一点,怕是孙子没有料到吧?”钟松尽量把话说得跌宕有致,一步三折,努力弄出一点学究味来,既是在品尝刘子奇的话,又是给自己的心境做注解。
刘子奇听懂了,脸上阴过一刹那,立刻活泛开来,连声“是是是,师座英明、师座英明”,说着就要打恭告退。脚步刚退到门边,就听钟松威严地吼道:“慢!”吓得刘子奇浑身一抖。抬头看时,刘子奇傻了,“师座”派头已回到面前这个壮硕的男人身上。刘子奇脚底条件反射似的生了根,身体顿时变成一段木桩,笔挺笔挺地戳在那里,听候上司发落。
钟松倒背起双手,慢悠悠地走到那幅一人多高的军用挂图跟前,说话掷地有声:“我意已决,师主力迅速沿金鸡河向沙家店方向推进,命你率所部及一六五旅孙铁英团从右翼出击,务必在明日黄昏之前进占乌龙铺,接应军座由葭县派出的先头部队。”说到这里,钟松略事停顿,目空一切地望着高处,许久,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胜可知,亦可为!”转问刘子奇:“想不想知道这是哪位名家名言?”
“是谁?”刘子奇惊疑地瞪大眼睛,居然真的发问。钟松为自己手下这位傻得可爱的旅长那副傻模样而窃笑。他像扔出块小石子一样随口答道:“此言出自老子。老子,懂吗?!”刘子奇怎会不懂?他是装傻!在这个蹩脚的哑谜面前,两人同时愣了一愣,接着一道哈哈大笑起来。
其时,帐篷外面瓢泼大雨下得分外起劲。陕北已经入秋,夜间的气温本来就低,经风雨一闹,更是凉得透心。在葭县乌龙铺东侧的一条塬畔山羊道上,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正赶着骡马、踏着泥泞,风一口雨一口地往前摸索;这就是指挥着世界上最大的人民解放战争的最小的司令部。自从毛泽东作出“不东渡黄河:仍留在陕北吸引敌人”的决策之后,他们已经几天几夜泡在泥水里。今晚,他们的目的地叫曹家庄,距钟松命刘子奇进占的那个乌龙铺,不足20里。这是一个连周恩来也不甚了了的神秘去处。其神秘性在于敌我双方的地图上都没有它的小圆圈。它是由一个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的老羊倌指点出来的。
化名“李得胜”的毛泽东和周恩来、任弼时等几位领导同志,前前后后夹在队伍中间。雨披绞在身上,但还是被风鼓起很高,说是遮雨,实际上也只有个象征的意思。湿淋淋的单衣紧贴着坐骑的皮毛,一任雨水哗哗打着。警卫战士们真是忙坏了,遇到上坡下坡,跑前跑后,唯恐一不小心摔着了领导同志。这样,差不多走了半夜,队伍渐渐逼近一个小山坳。风雨变得时紧时松。松一阵时,战士们吆喝牲口的声音,隐约听得清楚。大半夜没有说话,领导同志们都有点儿憋得慌,便趁着短暂的稀风薄雨交谈几句。
“李得胜同志。”周恩来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朝身前的毛泽东喊道。他已经将化名喊得很顺口,而毛泽东听起来尚不适应。是因为没有听到还是因为在投入地思考什么,总之,毛泽东没反应。马下的警卫战士小声提醒道:“主席,周副主席叫你啊!”毛泽东仿佛被惊醒,但只是哦了一声,仍无应答。周恩来有一丝丝无趣,自说自听地念起唐代边塞诗人高适的两句诗:“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叹道,“八百英雄好汉,对付数万虎狼之师,空手套白狼,前无古人……”后边的话被风卷了去。
“怎么没有?”毛泽东突然接上话茬,“诸葛先生就是一个嘛!一座空城退去司马懿十万雄兵……”他吃力地扭转身体,尽量把话送到周恩来面前。这让周颇感兴奋:“李得胜同志真会幽默。不过那是冷兵器时代,和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听到毛和周的对话,任弼时嘴里嚼着几根烟丝凑过来了。他对周恩来的话有不同意见,说:“反正,苏共历史找不着这么精彩的记录!”苏共历史上没有过的东西不等于中共历史就不可以有,毛泽东一向不信邪,他接口说:“俄国是俄国,中国是中国。大奇大巧的例子,古往有之嘛!他胡宗南占了延安,逼我们过黄河。可是我们到了渡口,又不让过。那好,就不过它,看他能奈我何!”
周恩来说:“我们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过,他挡也挡不住。”这话鼓舞了旁边那位小战士,那小战士接上去稚声稚气地说:“横竖是个打,有毛主席、党中央在,我们什么也不怕!”毛泽东忍不住笑起来:“哦?小鬼……”这时,牲口脚底突然打滑,朝前一个趔趄,让马背上的毛泽东吃了一惊。身子忽闪间,笑声也打断了,他用力勒住缰绳,低头叮嘱警卫战士:“小鬼,又要爬坡,当心我的书哟!”后面那匹骡子上专门驮着毛泽东随身携带的几箱书。小战士有点儿生气:“您就记着书,刚才差一点……”
毛泽东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