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上空,文电交驰,信号拥挤,豪笑与庆幸之声不绝于耳,谁也不去想这狂喜的背后会不会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12日晌午时分,钟松让部队驻足在榆林城头可以看得见的距离上,而自己和几个将校军官,则披着斗篷、骑着大马摇摇摆摆地进城去见邓宝珊。他要告诉邓宝珊在沙漠中急行军披星戴月的种种感受,并尽量保持未及洗尘的本色,让猎猎威风自然而然唤起这位老将的羞愧。且共产党军队不战而退又恰似无言的颂诗。钟松想象着马蹄踏入城门时扑面而来的花香和泪雨,不觉浑身战栗起来,在马背上有些摇摇欲坠。他按下马头,让随行的军官们再次整理军风纪。
果如钟松所料,邓宝珊安排的欢迎仪式令人满意。不管怎么说,榆林之围是因为钟部来临才解脱的,邓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见面就一口一个“钟将军”,当晚在私人官邸大摆“家宴”,隆重款待钟松一行。“真险啊……”邓宝珊恍若隔世地感慨着几天来的惊心动魄,特别是凌霄塔高地失而复得和西城小西门的有惊无险,重提起来居然有些眼泪汪汪,“我全军将士用命不二,硬是用鲜血和性命保住了这座榆林城!”这番颂扬当然也包括了钟部的整二十八旅。徐保站在旁边挺胸收腹。钟松禁不住频频送去嘉许的目光。
钟松听着邓宝珊的絮叨,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不屑一顾地仰起脸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家眷们。三杯酒下肚,控制不住了,点头、微笑和仰脸斜视都开始失去分寸,嗓门也响亮起来:“邓将军何必如此伤怀,共产党军队不是退走了吗?钟某不才,对付共产党军队倒也有点儿心得,只要他敢跟我交手,管叫他……”钟松的牛皮泡泡越吹越大。正在大吹大擂之际,忽见徐保领着他的机要参谋神色板正地闯进来,趋前递上一份急电。钟松皱起眉头看电报,宴会厅也随之一片肃静。
电报是胡宗南打来的,命钟松火速带领所部南下绥德,与正在那里因扑了空而大生闷气的刘戡会师,然后合兵一处寻找共产党军队主力决战。这份不识时务的电报破坏了钟松的好兴致,牛吹不下去了,脸上不免蒙起一层沮丧的阴云。他朝身边的邓宝珊咧咧嘴,苦笑着说:“你看,军务在身,一顿饭也吃不成。对不起,兄弟不便久留!”说着起身拱手,满场扬过一遍,拔腿就走。邓宝珊目睹这个年轻气盛的家伙,在微明的星月下跨马远去,不禁打个寒战。隐约感到,钟松这一走,或许是个不祥之兆。他默默收拾零乱的心情,静观其变。
邓宝珊的预感千真万确。在钟松三十六师抵近榆林时,中共中央的思路已有一个奇妙的跳跃。西野攻榆的同时,毛泽东率中央纵队告别小河村,沿大理河斜斜地向东北方向转移。8月13日深夜,他们通过无定河大桥,跨越了绥德,进到无定河与黄河之间狭长的“走廊”。刚好,这时贺龙和习仲勋奉命率西北局和陕甘宁边区后方机关向黄河东岸转移,军委便让他们故意把声势搞大,借机诱惑敌人,使之误以为中共中央和西北野战军主力已撤离陕北。
主意打的正是钟松三十六师。自从该敌放单插到榆林,彭德怀就瞄准了它。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迫使钟松沿一定的路线机动。想不到这一步轻而易举做到了,胡宗南的电报已使钟松急会刘戡成为石板上钉钉的行动纲领。那么,从榆林至米、绥的途中,就含着解决钟松的唯一机会。为了完成必要的铺垫,彭德怀命令第二纵队在撤离榆林后,大张旗鼓地向长乐堡方向移动,而一、三纵队及其他部队全都静悄悄地在榆林不远处隐蔽下来。
这无疑是一着险棋,胡宗南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榆林东北地区,我军真实处境极为险恶:西北两面是沙漠,东侧是黄河,一条不大不小的无定河插在其间,使得立足区域更为狭窄,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但是,胡宗南的愚蠢却使险情打了折扣。他一言九鼎,咬定我军主力正在东渡黄河,完全放松了西、北两面的警戒,而把目光紧紧盯在黄河沿岸。他完全被自己固执的判断所鼓舞,尾巴情不自禁地翘起来,竟下令钟松“迅速追击,勿失此千载良机”。自然,这种狂躁也传染给正在自恃“援榆有功”的钟松。钟的脑子热得不行,一路走一路高谈阔论,开口闭口要“一战结束陕北战争”。倒是刘戡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带着整二十九军和一军的九十师共五个多旅的兵力,走一步看三看,不急不忙地由绥德向葭县北进,显得十分谨慎。
中共中央进入高度紧张的运作。西北野战军旅以上干部会,毛泽东和周恩来亲自参加。会上,毛泽东第一次提出“过山坳”这样一个形象生动的词语。他说:“……眼前陕北的处境,就像我们湖南人常说的‘过山坳’,快爬到山坳坳上了,千万不能松劲,要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爬上去,往后的路就好走了!”这话到了彭德怀嘴里,就变成一条活生生的策略。他告诉大家,钟松三十六师一二三旅和一六五旅的四九三团,现正在由镇川堡向沙家店的乌龙铺前进。“同志们注意啰,”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着力一画,“我决定在这个地区给他一下子……”一个红色圈圈凝固了一段辉煌的历史,那便是解放战争史册上赫赫有名的沙家店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