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电话,感到眼镜片上好像蒙了一层雾。他擦呀擦呀,再戴上,还有雾,直到他想起去擦眼睛……
现在,总攻真的开始了。新挖的战壕纵横交错,像一张张绷紧的弓,把战士们压在弦上。陈赓在指挥所里蹲不住了,又一次来到李围子十旅的前沿阵地上。
一发冷炮在他身后爆炸了,随他一起前去的侦察参谋倒在血泊中。十旅旅长周希汉出了一身冷汗,紧跑几步截住他,劝他不要再往前走了。他眼一瞪:“不要管我,你去指挥战斗!”
陈赓照旧沿着战壕一面走一面检查战士的武器,和战士们说话,鼓励他们勇猛冲杀。
一个刚刚解放入伍的机枪射手听了陈赓的讲话,一口气压了五盘机枪子弹,说:“这么大的首长都上前线了——我在国民党那边干了七八年,从来没见过。现在,我觉得都要飞起来了,就想冲锋!”
六日十六时三十分,总攻在震撼天地的炮火中发起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排炮轰击,把敌人的据点工事炸成一片火海。
陈赓跟着攻击部队靠前再靠前,电话员跟在他的身后拉线。他一摆手说:“不需要。指挥前线攻击的是周希汉,我现在是观战,对上没有请示报告,对下同样无话可说。”
其实,观战的陈赓比任何人都紧张。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陈赓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紧张,可两次打李围子受挫后,第三次发起冲锋前,我的心情就像是犯人上刑场似的,紧张得魂飞魄散……”
直到周希汉报告顺利拿下李围子结束战斗,部队基本没有伤亡时,他才软软地靠在战壕上,浑身散了架一般。
九纵总攻第一仗打张围子。司令员秦基伟是个打巧仗的主儿,早在几天前两打小张庄的时候,他就总结了一套平原攻坚作战的战法。可以说,挖交通壕实行近迫作业,就是他发明的。
第一次打小张庄,部队有轻敌思想,认为敌人只有一个团驻守,是碟小菜儿。没想到这一碟菜竟摆了那么大的桌子,构筑起里外三层的坚固工事:外层是鹿砦、铁丝网和前伸地堡,纵深达一百五十米;中层环村一百五十米之内,地堡密布,堑壕交错;里层由家屋和大小地堡组成密不透风的集团工事。攻击部队在冲锋中撕破外围工事后,遭到重大伤亡。负责第一线指挥的干部红了眼,挥着驳壳枪喊道:“打仗还能不死人?命是公家的,拼完就算!”
“胡说!”秦基伟的电话追到前线,“战士的性命就那么不值钱吗?!总前委提出打黄维要‘拼老命’,那是从战略而言,绝不能当成战术思想。把部队撤回来,动好了脑子再去砸那颗硬核桃!”
两天后,又是那个指挥员打来电话报告,该团机枪连三个战士那天突破鹿砦后,遭到敌人火力压制,既攻不上去,也撤不下来。他们为了隐蔽自己被迫进行土工作业,先将卧射掩体挖成跪射掩体,再挖成立射掩体,而后又把掩体连成堑壕,竟在敌人火网下坚持了一天两夜,顺着一锹锹挖成的壕沟返回了部队。
“好啊!”秦基伟的大脑被这个信息驱动得加速运转起来,立即交代说,“对平原野战筑垒之敌进攻,制胜的关键在于缩短在敌火力下运动的时间。而那三个战士的经历正说明了开展大规模近迫作业,用交通壕抵近敌人,是提高我方生存能力、最终战胜敌人的绝好方法。从现在开始,全纵队停止进攻,全力以赴挖战壕。要让战壕最大限度抵近敌人,而后依沟夺沟,依堡夺堡,剥了敌人的皮再挖他的心!”
“明白了!打黄维就像杀猪,得先用绳子把它捆好,然后一刀直插喉管。”
“说得对。战壕就是我们捆猪的绳子,挖得多,捆得紧,杀起来才便当!”
当夜,一场空前规模的紧迫作业悄悄展开。各连连长用米袋装上石灰,向敌阵地匍匐前进,战士们顺着若隐若现的白线跟在后面。直到距离敌阵地数十米,连长发出信号,战士们排成长龙挥锹作业。天亮前,一条条宽能走担架、深可没头顶的近敌战壕便初具规模。纵队机关在秦基伟的带领下,自动捐献一个月的津贴和伙食尾子,买了葱油饼和胡辣汤,往前线上送。战士们就着香喷喷的油饼喝着热乎乎的胡辣汤,不知是胡椒、辣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个个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
小张庄顺利地拿下来了,全歼守敌一千二百余人,缴获迫击炮五门,战防炮一门,轻重机枪三十多挺。
总前委迅速肯定了九纵的首创精神,并把经验推广到各个纵队。连陈赓都亲自到了前沿,督促部队把战壕挖到敌人鼻子底下。
十二月六日,与四纵攻打李围子的同时,秦基伟又如法炮制,发起对张围子的总攻。驻守张围子的是黄维兵团九大主力之一,第十军七十五师的二二三团。胡琏把这个团命名为“青年团”,号称一个团抵得上五个营的守备。
秦基伟赶到前沿,对负责前敌指挥的旅长向守志说:“把交通壕再向前推进,让平射炮抵近射击,保证一炮解决一个地堡。”
大炮发言了,一时火光冲天,一座座敌人的堡垒坐上了飞机,冒着烟腾空而起。
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