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境好了,右手架在胸前,左手就很自然地支在上面,颇为乐观地托住下巴。这时他才发现,仅仅不到半月的时间,他那张颇具威严的国字脸脱形了:方圆的下颌变尖了,胡须也已荒草一般布满双腮。他唤来卫士,指了指脸上的胡须,而后十分舒服地躺在行军用的帆布躺椅上。
一块热毛巾焐上了他的脸,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和妥帖,整个身子仿佛羽化了一般飘飘欲仙……
当锋利的剃刀刚刚接触到他的面颊时,这一切美好的感觉突然间化为乌有、荡然无存了。
先是第十八军派出的便衣报告,在宿蒙公路两侧发现大批共军在运动,据侦察,约有七个纵队的番号。接着,第十四军发来急电:十四军指挥部遭共军袭击,激战中,参谋长梁岱失踪,估计已经阵亡。
最令人不安的是后续部队第八十五军带来的消息:八十五军离开蒙城时留下一批伤员,刚才有几个死里逃生的伤员追上队伍报告,蒙城已被共军占领。
黄维的胡子刮不成了,抓下围巾抹掉脸上的泡沫,命人展开地图,将各方面来的情报一一标在图上。
一幅“挂”阵图!黄维不由心中一沉。
孙子兵法中,将作战地形分为“通”“挂”“支”“隘”“险”“远”六种。何为“挂”?孙子曰:“可以往,难以返,曰挂。”即可以前出、难以返回的城域称为“挂阵”。“挂阵”也不是完全不可前出,孙子又曰:“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返,不利。”而黄维面临的正是刘伯承、邓小平和陈毅布好的“挂阵”,并且他已经钻进了那个口袋。
对兵法并不陌生的黄维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当面之敌已经不是前几次遭遇的一两个旅或纵队,而是一个庞大的野战军。更加严重的是共军已经占领了蒙城,断了他的退路。可见共军绝不是小打小闹地阻击,而是有着很大的胃口。
黄维不敢再耽搁,立刻召开第二次作战会议,研究对策。
这一次,军师长们连发牢骚的情绪都没有了,他们在想念胡琏。如果是胡琏担任司令官,十二兵团绝不会执行蒋介石的那个命令;如果坚持在蒙城实行核心机动,十二兵团绝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没有人说话,空气就格外地紧张沉闷,令人感到窒息。
又是杨伯涛憋不住了,炸雷似的站起来说道:“过去的事再提也是废话了!我只说当时情况。刘伯承布下口袋,截断后路,很明显是要把我们引进陷阱。现在兵团已经陷入圈套,但还没有四面受围。唯今之计,只有趁东南方向未发现共军主力,星夜转移到固镇。此去固镇只有八十余里,急行军一气就能赶到。这样,一方面取得后方补给,一方面与李延年兵团会合后,再沿津浦路往北打,照样能够执行预定任务,并且立于不败之地。”
向来少言寡语的吴绍周,这回头一个表示同意杨伯涛的建议。副参谋长韦镇福才临战就遇上盘险阵残局,更是乱了方寸,难置可否,只是用胆怯的眼光望着黄维,等待他的决断。其他人一是心里有气,再则资历较浅,也都缄口不语,但眼神却透着逼迫,直直地对着黄维。黄维下不了决心,他要承担的责任太大了。蒋介石的命令是攻取宿县,打通津浦路,驰援徐州,他不能违抗。但他又觉得杨伯涛的建议提得很有道理,眼下去打宿县已经根本不可能,驰援徐州更无从谈起,他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令兵团摆脱险境。
陷入两难境地的黄维紧锁双眉,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迈得相当谨慎,仿佛无论哪一只脚踩下去,都会踏上地雷。终于,他把两只脚站定了,以从未有过的果断回转身命令道:“第十八军、八十五军立刻撤回浍河南岸。撤回后,以第十军掩护第十八军,十四军掩护兵团本部,八十五军掩护第十军,依次撤退,到达双堆集集结!”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到达双堆集后,听我的命令再行动!”
黄维命令各军相继掩护,迭次撤离战场的部署似乎十分缜密,可刚一下达就引起怨怒:“让第十军掩护十八军,而后八十五军再掩护第十军,这不明摆着偏袒‘土木系’,让杂牌军殿后挨打吗?!”于是,兵马粮草未动,牢骚内讧先起,撤退的秩序先自乱了。加上当时的情势已经时不我待,第十八军和第十军已和解放军胶着激战,难解难分;第十四军和八十五军本可以及早脱离战场,但黄维迭次掩护、逐步东移的部署却使他们移动不得,反给解放军留下了时机,使中野部队立即沿着浍河横插下来,截住十四军的后路。亏得第十八军在杨伯涛的指挥下,且战且退,与十四军合成一股,又与解放军混战了一夜,才免了被分割歼灭的危险。
杨伯涛拂晓率部到达双堆集后,立即收拢起人马,部署向固镇转移;并派了骑兵团先期出发,担负搜索敌情和与固镇友军联络的任务。安排完这一切,杨伯涛本可以拉起队伍撤离了,可黄维有话在先,没有他的命令不准行动,因此只好匆匆赶往兵团部请示黄维。
火急火燎的杨伯涛见了黄维,得到的仍是那句话:“要等我的命令才能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