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偏西,才托起一架浮桥。也就是十来分钟,几乎贴着河面轮番轰炸的飞机丢下的炸弹,又把浮桥炸坍了。工兵们从附近村子里扛来门板、芦苇、秫秸,再架!架好,又炸,炸了再架……天擦黑,敌机飞走,汝河暗红的水面上终于稳稳地出现了一架浮桥。浮桥的下游一侧,牺牲战士的尸体顺流而去……
第五十二团踏着浮桥全部过河,占领了立脚点大雷冈。
俘虏口供,守河南岸的是国民党军第八十五师吴绍周部,全师一字摆开,似一堵火墙,堵住了通往大别山的去路。上峰命令要把刘邓阻击在汝河北岸,就地全歼。
天黑透了,第十八旅未过河的各团部队先后集结在河边。肖永银站在夜风里,对岸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黑色的脸庞像镀了一层紫铜色彩釉,拂动一下似乎能发出铿锵的声响。他眯着眼,向南岸观望。河那边火光连天,炮声隆隆。从油房店到汝南埠一带,连绵三十余里村庄被放了大火,房子、草垛在燃烧;村边的树也一律被砍倒,架起了鹿砦。吴绍周准备死堵了。
熊熊的火光倒映在河里,浮动着,摇曳着,闪烁着,使人仿佛置身于大火之中,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肖永银脚下的土地已经被他踢腾出两个凹坑,他弄不清这几十里长的火光后面究竟有多少敌人。下一步怎么办?新的情况已经报告给纵队,还没有得到指示。打过去?摸不清敌人的底。等?如果敌人继续增兵,布好防务,天一亮处境会更加险恶。难道南下大军就这样被阻遏了?
时针一点一点向夜里十二时移动。夏夜短暂,再转几圈儿,天就大亮了。在肖永银三十年的记忆里,再没有比现在更紧急的时候了。压在他肩上的不是一个旅、一个纵队,而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的命运、战略转折全局的成败。沉重使他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一个优秀指挥员首先必须具备的是一种“负重”能力。
突然,有人惊呼:“刘邓首长来了!”
肖永银倏地转身,看到刘伯承魁伟的身影出现在夜幕之中,他的身旁是敏捷的邓小平和稳当的李达。肖永银直感到冲头的血压呼地降了下来。
刘伯承、邓小平、李达,还有纵队首长、第十八旅和第十六旅的首脑们挤在离汝河一百米的第十八旅指挥所里。这是一间低矮的小草房,昏暗的油灯火苗闪烁不定。薄薄的草墙外,枪声大作,炮弹轰鸣。
“情况怎么样?”刘伯承望着肖永银。
肖永银简练地作了汇报。
邓小平对李达说:“打开地图,先把总的形势告诉他们。”
地图在油灯下展开了,李达:“敌人正以十几个师的兵力从背后向我追击,敌五十八师等三个整编师距离我们只有五十余里,判断明晨八时以前就会赶到。我军正面被敌八十五师挡住去路。判断八十五师的任务是迟滞我军主力,以便在洪河、汝河之间与我决战。目前情况正是前有阻师,后有追兵,千钧一发,万分险恶。”
参谋进来报告,尾追的敌先遣队已经和我后卫部队接火。
草房外轰地落下一发炮弹,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邓小平:“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打过去!”
刘伯承抬起头,扶扶眼镜,缓缓地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大家明白这句话吗?”
刘伯承脸上现出少有的冷峻,目光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指挥员:“从现在起,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敌人飞机大炮有多少,我们都要以进攻手段对付进攻的敌人,从这里打开一条血路。历史绝不能逆转,大军南下的战略决策绝不改变!”
作为统帅,在危难之时能传播信心是他最宝贵的一种品质,尽管他内心也许对结局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汝河边炮弹迸裂,小草房里肃静沉着。油灯把刘伯承和邓小平的身影放大投射到墙上,几乎罩满了整个一面墙。无声的力量从统帅身上辐射过来,指挥员们目光炯炯,望着刘伯承、邓小平。
“我们随同你们一起走!”
刘邓的声音使草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肖永银:“不行!太危险!通道打开,也在敌人射程以内。请首长从十七旅那边过河!”
邓小平:“不要管我们,你们只管打好仗就是了!”
第六纵队政委杜义德布置任务:肖旅实行突击前进,打开一条通道,让大部队冲出重围;尤旅(尤太忠的第十六旅)接替肖旅后,扼守大小雷冈等村庄,保护浮桥,抗击敌人,掩护大军安全渡河。
各级指挥员把刘邓首长的命令一级一级向下传达,一直下达到每一个战士。河岸上沸腾起来:
“是司令员来啦!”
“邓政委来啦!”
“狭路相逢勇者胜!”
“坚决打过汝河!”
“保卫刘邓首长!”
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二;号令不二,则进退可齐。
肖永银下到营,亲自代替营长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