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做官。在太湖隐居却能听到军营中的胡笳声,看来元兵已经是打倒了江南,这声音可真比什么秋风秋雨中的更声更令人惊心。因为蒋捷这首《秋声》,《胜胜慢》变成了《声声慢》,一声声愁断人肠。但其实在蒋捷的《声声慢》定名之前,李清照已经为这一曲写出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样惊人的句子,奇怪的是在她的《词论》中有提到“声声慢”这样的曲牌,如果这个名字来自南宋末年的蒋捷,清照那个时候还应该叫《胜胜慢》才对,不知道是谁搞错了。现代人多把李清照的这首词归入婉约派,我只觉这婉约里有凌厉凄恻的狠,读来从头凉到脚,不容回缓,一声声急迫逼仄,太直了些,当不得慢曲的舒缓绵邈。
关于《声声慢》最好玩的是《事林广记》里的一个故事:南宋城中有一位唱通俗艳歌的艺妓宋英奴,体态轻盈,歌喉婉转,唱起歌来像一朵解语花。南京道庵中有一位姓剩的道士,每次观看表演多给她钱,从此两情相悦。一天英奴到道观中去烧香,道士引她到后厢房,成了好事。后来两人来往越密,终于被人发现,送进了官府。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富有同情心和娱乐精神的留守张大人。这位留守大人判道士还俗,并将宋英奴嫁了给他,这首《声声慢》即为判词:
星冠懒带,鹤氅慵披,色心顿起兰房。
离了三清归去,作个新郎。
良宵自有佳景,更烧甚、清香德香。
瑶台上,便玉皇亲诏,也则寻常。
常观里、孤孤零零,争如赴鸳闱,夜夜成双。
救苦天尊,你且远离他方。
更深酒阑歌罢,殢玉人、云雨交相。
问则甚,咱们这里拜章。
你看,这个张大人多么富有幽默感,用《声声慢》来贺新郎,也亏他想得出来,嬉笑嘲弄,老大不敬。新婚良宵佳景,闺中乐趣,还管它烧的什么香,就算玉皇老子亲招也不管了。在程朱理学由北而南席卷的时代,出现这样别具一格,充满戏谑味道和反潮流精神的判词也真有趣,可见不管什么时候时代主旋律的旁边总是有一些另类的声音出位惹眼。
其实《贺新郎》这个词牌最是名不副实,并没有哪一首词是专门用来在婚礼上道贺的。最初是苏轼在一首词中描写了一个刚刚出浴的美人,实为贺新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新凉变成了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
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
渐困倚、孤眠清熟。
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
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布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
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
又恐被、西风惊绿。
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
共粉泪,两簌簌。
关于苏轼的这首《乳燕飞华屋》,也有不同版本的传说,有说是写给晁补之的表弟晁以道家中一个名叫榴花的歌妓的。尽管是咏美人,但苏轼毕竟不同凡响,芬芳秾艳,立意又高,不像真是写给某个家妓的。词中有隐隐的遗世独立的味道,如果真有一个这样的女子,那苏轼应该会留下她的名字,所以后来人说苏轼只不过借美人喻望君之意。
《贺新郎》的曲调要么凄郁要么低沉,南渡后的词人最喜欢用它抒发内心郁结和豪气,跟新郎并无丝毫关系。刘克庄、陈亮、张元干等主战派都作过内容情绪同一类的《贺新郎》,这股收复河山神州北望的豪气到了蒋捷的那个时候,终于化作历史烟尘消散殆尽。
蒋捷喜作《贺新郎》,内容情绪与南宋词人迥异,以文入词,叙事言情不空泛,很有可读性。人说“赋到沧桑句始工”,蒋捷生于末世,世家子弟,早年有过红袖伴读,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国破家败的命运谁也抗拒不了,他所受的儒家教育让他自觉地选择贫困的隐居生活,满腹才情只赋诗词。个人生活的巨变是时代的缩影,蒋捷天性善感多情,风雨落花看到乱世人的眼中触目惊心,他的一些纪实风格的词有杜甫诗史的味道:
深阁帘垂绣。
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
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
影厮伴,东奔西走。
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
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
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
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
趁未发,且尝村酒。
醉探枵囊毛椎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
翁不应,但摇手。
在他的《贺新郎》中可以看出在元兵南侵的时候他有过一段流亡生活,衣食不继,靠给村舍中的农人写经书为生,可是战乱中谁还需要那些经书?知识分子的看家本领在乱世真是可怜到一文不值,难得蒋捷可以这样坦白,其中蕴涵的辛酸和坚韧让人感慨。
梦冷黄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