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壶清酒一竿风”的生活抱着无限的向往,这种向往从来没有因为时代的更迭而改变过。只是归隐的前提是自由,绝大多数人身体心灵两不自由,这条路只存在于人们依稀的向往和想象中罢了。
音乐在唐朝的宫廷走到了宋朝的民间,宋朝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不是在教坊演唱而是勾栏瓦舍、井水池边处处有歌声。到了北宋,《渔歌子》的曲调已经不再流传,所以苏东坡虽爱这首小词可惜遗憾它不能唱了,所以才要改作《菩萨蛮》。但渔家依然要歌唱,于是《渔家傲》出现代替了《渔歌子》。
《渔家傲》是宋代流行的歌曲,常常被作为又说又唱的鼓子词在街市上演唱,最早文人填词的曲调和句式出现在晏殊的词中: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
求得浅欢风日好。
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莫惜醉来开口笑。
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
虽然同为渔歌,可我已看不到一点张志和的遗风。毕竟两人身份差了太多。从《渔歌子》到《渔家傲》其实文人们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宋时重文,出将入相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有实现的可能的。晏殊首唱《渔家傲》虽然词中有无常之感,悠远飘逸,但相比志和的清雅淡远,无痕的静谧之美还是两个境界。
欧阳修曾专门用这个曲调写过十二首专门咏每个月风物的词,跟渔歌已没有什么关系了。其中最后腊月词结句“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不知道他和柳咏哪个偷了哪个的句子。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范仲淹的《渔家傲》,虽然那是一首完全入世的充满英雄主义气概的咏叹,但豪语中亦有悲音: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年少时候读到他这首词,顿生英雄美人之感,再联想他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就如同读到辛弃疾“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一样,恨不能立刻变身千年前的女子,可以伴在他的身旁,这样豪气冲天的将军,却挡不住无边的孤寂。边塞诗除了建功立业,剩下的就是生离死别,我们想看到儿女情长而不只是英雄气短。
范仲淹一生忠耿,为国为家,对外抗西夏,对内搞改革。从小苦出身,做官后把官俸拿出大半救济乡里,自己家人平时饭食决不吃两样有肉的菜,子弟只有一套出门的衣服,大家轮换着穿。以文士而出任边塞将领,有勇有谋,被西夏人称为胸中有百万兵,可惜朝中小人总能掌权,皇帝对他倒是一心未变,可总未能尽展才华。
在写下这首《渔家傲》几年之后,他在一首垂钓诗表达了完全另一种心绪:“姑苏从古好繁华,却恋岩边与水涯。重入白云寻钓濑,更随明月宿诗家。”冲旷、淡远,出世归隐,淡淡愁绪只是入诗而已,却应了《渔歌子》的意境。《渔家傲》和《渔歌子》仿佛一个人生命的两面,一面是烈焰的红,一面是水墨的青。红是因为不舍不忍拼了命地抓住,青是恍然了悟之后的放手。生命中的绳索和羁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放开的。做到极致都让人无比敬仰。
宋词多细腻幽深,就算是所谓的豪放派如果是好词,一定也有深切敏感的情思在里面。就像我们现在拍摄古人的电影电视,必得找出他们平凡人的一面一样,其实在宋词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时代风貌,更可以看到人那颗幽微闪烁的心,体味那些从来不曾改变过的生之愁。因为这个我爱了它们这么久。
《渔家傲》曲调郁勃高远,所以宋词中这个词牌多是感怀疏放一路。李清照的那首也著名,但我并不如何喜欢,太逞强了些: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倒是后来南宋有个不怎么出名的词人洪适有一首《渔家傲引》,让这曲渔歌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
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洪适这笔下的渔人真是“为鱼”而忙的,他的醉眠与独钓有着深深的俗世的辛酸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