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大,用缠绵曲调作疏放豪语:
婆娑欲舞,怪青山欢喜。
分得清溪半篙水。
记平沙鸥鹭,落日渔樵,湘江上,风景依然如此。
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
十里涨春波,一棹归来,只做个、五湖范蠡。
是则是、一般弄扁舟,争知道,他家有个西子。
老辛作不了陶渊明,但花蕊强过西施,至少她没有被人无端地利用,她的容貌没有成为她的罪过。身边的男人都是真心爱她,包括后来的赵匡胤甚至野史里传说的赵光义。若要比,我真愿意把花蕊和杨玉环比,那是容色和姿态都那么相似的两朵花,就像后人把李隆基当作梨园祖师,而把孟昶认作南音管乐的祖师一样,杨玉环善歌舞,花蕊巧工词,她们都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就像“携素手”这样的细节和情趣,我也在玉环和她的三朗身上看到:
有一次李隆基在在百花院看《汉成帝内传》,玉环到来,用手轻理李隆基的衣领,问他看什么书呢,李隆基笑说:“不告诉你,免得你不高兴。”玉环抢过书,看到书上正写到飞燕身轻能做掌上舞那一段。隆基取笑玉环说,你不怕,随便风怎么吹。玉环佯装生气,说那我的《霓裳羽衣》可比她的强多了。
看这一段感觉甜蜜温馨,两心相悦在那些深深的后宫不是没有真实地发生过,虽然它是那么得少,那么得短暂,那么得不能尽如人意一路走好。实在是皇权太过强蛮,人心太过软弱,而命运太过难测。在安史之乱仓皇奔走的途中,李隆基失去了玉环,失去了他命中唯一的解语花。从这一点看来,孟昶先于花蕊离世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归降的途中他不是没有想过以一己的屈辱换全城的平安,但命运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的时代已经结束,而花蕊的路还没走完。
在那条著名的由中原入蜀的栈道上,李隆基黯然神伤。零乱的人马,狼狈的护从,凄惶的神色。那一晚走到了汉中的斜谷,天一直不停地下雨,栈道中马铃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凄风苦雨,仿佛天地都在替他落泪。无法入睡,召来乐师张野狐,你听,这绵绵的雨声这凄冷的马铃声,实在太过催人心肝。张野狐是教坊中最有名的乐师,擅长吹觱篥,那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用竹做管,用芦苇做嘴的吹管乐器。当下,张野狐取出觱篥就着风雨声吹了起来。玄宗也善笛,可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表达他的哀思了。
哎,我真是佩服这位音乐家皇帝,这种时候还能进音乐创作。其实这样的场景并不一定有多凄凉断肠,在中原纷乱的征杀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我们愿意把故事放到一个极端的场景中,体会那些贵为天子的人,他们内心深处那一些平凡真切的感情。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何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唐时的《雨霖铃》只有曲没有词,后来玄宗回京之后又让乐师演奏但也未见有词。如此凄婉欲绝的调子想来玄宗也不会常听吧。直到天才的柳咏出现,就像我们说《洞仙歌》那一定是指苏东坡的那首一样,《雨霖铃》也是跟柳咏连在一起的,这几乎毫无疑义。善作慢词长调的他发现了这一曲调中蕴涵的深深的悲伤,他是一个除了感情一无所有的人,他越抒发倒似越淘之不尽,古今离情有比这更痛彻的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离?是不是只有分离才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如果这世上真的曾经有神仙眷属,那也是因为先有了那些如花之蕊的女子。
是谁的目光还在牵绊,是谁的歌声还在雨夜响起,也许我可以在城市的阳台上挂起一串风玲,为的是在某个暑夜或雨天听到一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