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王见状,面上的冷意也淡下去几分。
她极轻极缓地颔首,心道这孩子倒还知道心疼人。
她当然知道龙皓宸已是自己这一脉最出色的年轻人,由他替自己出手,也说得过去。
于是她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龙皓宸替自己出战的决定。
她将木杖往旁侧挪了半寸,让出身前的位置,语气难得和缓:
“那便去吧,不必手下留情。”
“是。”
龙皓宸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那十几头黑龙一脉的真龙,将右臂极缓极缓地抬起。
金色的龙元自他掌心涌出,如千百条极细的游龙绕着他的手臂盘旋。
城前风声一静,连龙素素都极轻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那一眼里没有赞许,反倒极不易察觉地多了一层冷意。
龙素素没由来地觉得有些不对。
这龙皓宸今日的气息,太平了,像一柄被磨得极薄极亮的刀,只等着最后那一下捅出去。
金龙王自然察觉不到。
她太信任这后辈了!
这份信任从龙皓宸破壳那日便种下,又被他这些年伏低做小、千般恭顺一点一点浇灌得根深叶茂。
她早将龙皓宸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也早将这一脉的未来押在了他身上。
所以她甚至没有留意,龙皓宸的呼吸已极轻极缓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个蓄力到了极处的人,在出杀招前才会有的寂静。
但就当金龙王稍稍放松警惕,准备看龙皓宸如何大杀四方之时,她的眼眸当中忽然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龙皓宸抬起的右手没有挥向黑龙一脉。
那手掌在最后一刻极诡异地一转,而后骤然提速,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朝她心口掏去。
那一击来得太快,太狠,又太近。
金龙王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极细极窄的一线。
她想退,可那根被她自己挪开的木杖还横在身侧;她想唤,可龙皓宸的杀意已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喉咙。
她只来得及在极短极短的刹那间,将一身龙元强行朝心口凝去。
可终究是晚了半拍。
龙皓宸那裹着浓郁金光的五指,已如五柄极利的短刃般没入了她的胸膛。
“孽畜,你的修为何时到达大乘境巅峰?
而且你身为我钦定的未来龙王,为何要对我出手?”
金龙王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迸出来,又沙又厉,像断弦。
她的嘴角极快极多地溢出血来,暗金色的血水顺着她的脖颈与衣襟淌了一地。
金龙王整个人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溃散下去,像一座本就只剩残垣的古城,终于被从内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龙皓宸脸上,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她最信任的继承人,是她心甘情愿要将王座与余生都交出去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她甚至都没几十年好活了。
以她的寿数,早则三五十年,迟则百年,这金龙王之位早晚都是他的。
为什么,连这么点时间都不肯等?
龙皓宸缓缓地抽出那只沾满金色龙血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缝间还在滴落的温热,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凉,像终于从深潭底浮起的一块旧冰。
“为何?”
他抬起头,脸上再没了平素那副恭顺温良。
他的眼瞳亮得吓人,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的野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皮。
“当然是你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资格再压在我头上。”
他随手一甩,将那些龙血甩在灰白的石地上,像甩掉什么极肮脏的东西。
他说话时,声音里没有半点愧疚,反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
“你贪慕权力,迟迟不肯退位。你明知道我还差最后一步,明知道这王座能叫我更快踏过去,可你就是不让。
你宁肯让我当你身边一条乖顺的狗,也不肯把金龙王的位置提前交出来。
你若早早退位,把我推上龙王之位,我早就能够踏入大乘境巅峰了,甚至未来都有机会触摸到连你都没有抵达的境界。”
龙皓宸将血淋淋的右手负到身后,向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要把那层最后的伪装踩得粉碎。
“可你没有。”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已如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金龙王,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嘲弄与冷厉。
这些年来,他在金龙王面前装乖,装孝,装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替她更衣,替她奉药,替她挡去一场又一场明里暗里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