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髯须大汉又回头看了一眼杜鸢,似乎想说什麽,却被文弱书生拉了一把,两人这才飘飘忽忽地隐入夜色之中。
店家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把本子收好,这才转头看向杜鸢。
「活佛,您这次回来,是有什麽事要办吗?」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店家身後的屋子,看着那几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韩氏终究是忘了,对吧?」
店家听了韩氏二字,不由得深深一叹。
当年活佛点化他之後,确实给他指了条明路。
韩氏在青州根深叶茂,若要长久做这夜间宴鬼的善举,银钱、关系、人脉,都少不得要借力。
而那些孤魂野鬼留下的阴德宝钱,便是最好的酬资。
头几年,一切都好。
韩氏派来的人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还有礼品送来。
他需要托人送信,都不需要他亲自过去,韩氏的子弟,每天都会一大早恭候在门前。
甚至在那几年,这个差事,在韩氏之中极为抢手。不是主脉出来的贵公子,都别想过来!
他需要采买物资,韩氏名下的铺子给的都是最低的价钱。
那时候,他在青州内外走动,谁人见了他都要尊一声居士。
这一点,一直持续了十年。
甚至直到茶棚被砸的前一天,他还去了韩氏府上拜访。
那天,韩氏家主,也就是那位远在京都的老大人,居然不知何时回来了,还亲自在二门迎他。
茶是上好的明前,话是和和气气。
临别时,家主还握着他的手说,居士有何需要,尽管开口,韩氏必当鼎力相助。
他当时还想着,这情分,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可第二天,一切就都变了。
茶棚被砸的时候,他让人去韩氏府上报信,那人去了,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说,家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可什麽事情能比这个还重要的?
且,都不需要见到家主啊,只要韩氏的贵人们出了面,想来,也就了结了!
所以他全然不信,亲自跑去。
韩氏府上的大门,他走了十年,从来都是敞开的。
可那一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麽敲,怎麽喊,都没有人应..
最後还是那个门房,从角门探出头来,朝他小声说了句:「居士,您走吧,家主说了,不见。」
末了,又更加小声的催促道:「真不行了,快走,快!」
他想要问问究竟为什麽。
门房却是早已缩回门後,不见踪影。
後来他才知道,那几天,青州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他其实是妖人,茶棚是妖窟,夜里头搞的是歪门邪道,拜的是淫祠邪神!
什麽帮助孤魂野鬼了却心愿,都是假的,都是藉口。
都是他这个妖人在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不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诸多铁证!
可那些谣言、那些铁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在被赶到这山上之後,还抱着一丝希望,又改头换面的去了几次韩氏府上。
每一次,都是连门都进不去。
最後一次,他不甘心的在门外候了一天一夜,终於等到一队车马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韩老大人要回京了!
他冲上去,拦在轿前,喊着家主的名字。
轿帘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没说,又把轿帘放下了。
轿子从他身边绕过去,越走越远。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那以後,他再也没去过。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是怅然无比,如今活佛提起,更是心头无限哀伤。
「活佛您说的没错,韩氏变了,前十年都还好,可後面十年」
不等他说完,杜鸢亦是叹了口气的打断了他道:「後面十年里,韩氏的贪念,愈发膨胀作祟,对吧?」
店家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擡头看向杜鸢,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没什麽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正如他一样,怅然的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活佛...?」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那些瓦。」
杜鸢收回目光,看向店家慢慢说道:「派人来找你,希望你去当说客和这些村民商量,说他们愿意出重利,一片百金,两百金,後来涨到五百金。」
「村民们不卖,你也不肯当那说客,他们也不好强求,毕竟十年情分在那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店家听着,没有说话。
「可你们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要。」杜鸢继续说道,「情分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