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这话,到底藏着什麽深意?
不过片刻,最先回过味来的竟是一直不算聪慧的太子。
他浑身一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地宫砖石之上,带着哭腔朝着杜鸢问道:「仙长,我、我父皇当真没救了吗?」
自打仙长寻来,太子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後续种种异状,更是一步步坐实了他心底的忧虑。
如今听到这话,他哪里还能自欺欺人,说父皇依旧健朗?
旁边的东宫大臣们这才恍然醒悟:
仙长分明是看出大宿国祚将危,特意前来点化太子,帮他们渡过难关!
如此说来,仙长此刻提及议号,岂不是意味着天子已危在旦夕?
一念至此,群臣无不骇然,纷纷俯身跪倒,身躯微颤,却不敢悲呼出声。毕竟皇帝只是「将死」,而非已然驾崩。
杜鸢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父皇能撑到如今,连我都觉得惊讶。若是你当真为他着想,便让他早早安歇吧。」
指尖触及牌位的瞬间,杜鸢便已看清皇帝的命格如同一件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瓷器,本该早就崩解溃散,却不知为何的维持着原样立着个人形。
此前他虽见那代表皇帝的老龙日薄西山、病骨支离,却着实没料到,竟是这般难堪的局面。
而且...杜鸢指尖轻轻摩挲着牌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牌位上的气息,怎麽隐约和自己有些关联?
太子伏在地上,悲苦不已:「可仙长啊,哪有儿子盼着父亲早逝的道理?哪有臣子未等君亡便议諡的规矩?」
见状,太傅急忙膝行上前,劝道:「太子殿下,莫要如此!您是国本,转瞬便要承继大统,当以大局为重啊!
」
说罢,他转头朝着东宫群臣示意,众人齐齐俯身,对着太子重重叩拜下去。
太子面露挣紮之色。他自然明白太傅的心思。既然父皇的局面连仙长都无法扭转,他便该早日撑起大梁。
更难得仙人在此,正好借着这机会,拟定一个经仙人点头的美諡,既全了君臣之义,也能稳固朝局。
可理智归理智,感情上终究难以接受。
太子擡起满是泪痕的脸,哭诉道:「可我父皇明明还活着啊!!!」
旁观者或许会说他执迷不悟,可若非身处局中,又怎能体会这份锥心之痛?
杜鸢看着这般模样的太子,轻轻叹了口气,擡指轻轻一点,指尖泛着淡淡微光,朝着牌位拂去:「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牌位上「睿武显宗皇帝之墓」几个大字,便如潮水般褪去,彻底消失无踪。
太子见状,瞬间惊喜交加地擡头道:「仙长!您、您莫不是把我父皇搭救回来了?仙长,若有任何需要,您便是取我的阳寿给父皇,我也心甘情愿!」
话刚说完,太子又怯懦的补了一句:「就、就希望您能给我留一些...我、我确乎怕死...
杜鸢却只是摇摇头後,略显无奈又颇为惊奇道:「我说了,你父皇能撑到今天,连我都觉得意外。别再让他硬熬了。不过,我倒是要亲自去见一见他。」
太子茫然地擡起头,眼神涣散,还带着未散的悲戚与茫然:「仙长的意思,我、我听不太明白。」
杜鸢的视线不在停留在地宫之中,而是越过陵寝,看向了山下的县城。
看向了那个身旁立着数名垂目好手的男人。
这一刻,待在酒楼之上的男人,似有所感,擡眼望向了山野之中。
可不管是如今还是後来,始终只是肉体凡胎的他,终究是看不见什麽。
一旁的老迈侍从亦是上前说道:「王公子,您的茶溢出来了!」
听了这话,男人方才惊觉自己竟连杯中的茶水被自己倒满了都不知道。
杜鸢亦是在此刻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可以先在这儿看看。」
说罢,杜鸢便朝着地宫之外走去。
而刚刚停滞下来的一切,亦是随着杜鸢的迈动而重新流转。
那看着当今天子牌位惊呼出声的中年男人,又是跟着发出了一声惊呼:「哎?天子、天子的牌位怎麽变了?」
太子等人急忙顺着看去,只见那不知何时归位的牌位已经空空如也。
汉子急忙循声找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父亲面前的空牌位後,挠挠头道:「爹,您是不是被吓坏了,天子怎麽可能在这儿啊?」
中年男人却是在片刻的愕然後,肯定道:「不,天子就在这儿!天子就在这儿啊!」
听到这里,太子和太傅等人亦是恍然的看向了杜鸢离开的方向。
当年,陛下也在?
酒楼之上的男子已经起身,那名老迈的侍从便是上前替他收拾着桌面上的狼藉。
「王公子,您似乎精神有些恍惚?可要老奴给您找来大夫看看?」
男人摇摇头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