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拢在掌心里捂着,另一只手拿过方才落在榻上的汤婆子,隔着棉套贴到胤礽手边。
“捂着。”
胤礽由着他动作,没有挣开。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半开的南窗上。
窗外天光正好,雪后初晴的日头挂在檐角,把廊下那排冰凌照得透亮,滴滴答答地化着水,一滴一滴落进底下那只接水的铜盆里,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耷了下来,像是被方才那阵咳耗了些神。
胤禔没再说话,只坐在榻边,一只手拢着弟弟的手,一只手搭在膝上,静静守着。
*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和窗外融雪滴落的轻响,一声一声,把这一室的光阴都衬得极慢。
胤礽靠在软枕上,眼皮耷着,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眼尾那点咳出来的红还没全退,薄薄地洇在皮肤底下,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头,被春意刚刚拂过,还没彻底暖透。
胤禔一只手拢着胤礽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偶尔动一下,又归于安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拿目光一寸一寸地把榻上的人从头顶看到指尖,像是怕一眨眼,弟弟就会再咳起来。
屋里那点炭气被南窗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冲散了,空气清了些,却也更凉了些。
胤禔低头看了看胤礽身上那件苍青色的厚锦袍,又瞥了一眼榻边搭着的薄毯,伸手把毯子拎起来,抖了抖,轻轻盖在胤礽膝上。
胤礽在软枕上靠了一会儿,气慢慢匀了,胸口那阵痒意也彻底压了下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胤禔的只手背。
“大哥。”
“嗯?”
“去用膳。”
胤禔没动。
他看着胤礽,眉头还拧着,那副“我走了万一你再咳怎么办”的表情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我没事了。”
胤礽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温的,“你先去把饭吃了。食盒都送来了,再搁着就凉了。”
“你这边——”
“何柱在呢。”
“何柱又不是——”
“大哥。”
胤礽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去。等你用完膳,咱们一道去乾清宫,给皇阿玛回话。然后咱们一道去城西。”
胤禔愣住了。
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在听到“咱们”两个字时,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拨,倏地松开了。
“保成,你……你说什么?”
胤礽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一道”两个字,他咬得比方才重了些。
胤禔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保成,你真去?”
“真去。”
“不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胤禔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又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行。我这就去用膳。你等着我。”
他说着,已经从榻边站了起来,顺手把那只汤婆子往胤礽怀里一塞:“揣着。别撒手。”
“好。”
“何柱。”
“奴才在。”
“把你家殿下看好了,不许他下榻,不许他开窗,不许他看折子,不许他……”
“大哥。”
胤礽唤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胤禔的话头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胤礽正望着他,唇角弯着,那点笑意浅淡,却把满室的日光都比得柔和了几分。
“大哥。你若再磨蹭,咱们去城西就赶不上晌午前到了。”
“谁说赶不上!”胤禔立刻挺直了腰,“我这就去,多一息都不耽搁。”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帘子落下来,外头很快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小跑着往偏殿去了,靴底踩在廊下的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比方才来时要轻快得多。
胤礽靠在枕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嘴角弯了一下。
铜面暖融融的,隔着棉套贴在手心,把指尖那点凉意一点一点捂化了。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檐角上方,照得满院积雪晶亮亮的,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冰凌往下落,在铜盆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
胤禔迈步出了东暖阁。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头的暖意。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冽,把他衣袍上沾染的炭火气吹散了几分。
走了两步,胤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德柱。
德柱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激灵:“主子爷?”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