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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陈文翰刚从工厂回来,轿子在府衙门口刚落定,门房就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藩台大人来了,在花厅候着。”
陈文翰微微一怔。广东布政使沈孟坤,是从二品,管着一省的钱粮、民政、人事,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论品级,沈孟坤比他高两级,平日里有事都是传他过去,从不到他府上来。今日不请自来,怕是有事。
他快步走进花厅。
沈孟坤正坐在椅上喝茶,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胡须修得整整齐齐,一双手白净得没有一丝茧子。
他在广东做了八年布政使,对钱粮、人事的把控,比谁都精。
陈文翰进门便要行礼,沈孟坤连忙起身扶住。“文翰,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来。
沈孟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开口,陈文翰也不急着问。
“文翰,殿下那边,这些日子忙得很吧?”沈孟坤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是忙。工厂的事千头万绪,殿下天天盯着,片刻不得闲。”
沈孟坤点了点头,又问:“听说,殿下从哈里森那里买了一台钻孔设备,花了三千两?”
“是。那设备是旧的,可广州城里没有能替代的。殿下说,三千两买的是时间。”
“三千两买时间。”沈孟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微微闪动,“殿下出手,果然不凡。”
陈文翰没有接话。
沈孟坤又坐了片刻,说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文翰,殿下那边,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跟我说。”
陈文翰恭恭敬敬地应了,送到门口,看着沈孟坤的轿子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去。
幕僚林从龙正坐在花厅角落里喝茶,见陈文翰回来,放下茶盏。“大人,藩台这是来摸底了。”
陈文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不是摸底,是探风。他在广东八年,对钱粮、人事的把控比谁都精。
殿下在广州办工厂,银子从哪儿出?人从哪儿来?要动谁的利?他得先弄清楚,才能决定自己站哪边。”
林从龙点了点头。“那大人觉得,藩台会站在哪边?”
陈文翰没有回答。
他望着墙上那幅山水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要站哪一边——他是只站自己那一边。哪边对他有利,他就往哪边靠。现在风还不够大,他还在等,等看清了风向,再做决定。”
林从龙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