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台大人,敌军虽然势大,然洛阳城高池深,守住长墙即可待援,即便长墙失守,安抚人心固守府城,仍有一线生机。”
“守城一在粮草水池,二在军民一心,三在兵源器械。”王荫长顿了顿,拱手道:“最惧人心不安,内乱予敌可乘之机。”
王家祯缓缓颔首,对王荫长道:“有何建议,尽可说来。”
“以在下浅见,历来贼众攻城,必先以间谍混入城内,探听消息、观察道路、侦我虚实、放火烧监。”
“自张帜之乱以来,洛阳收留左近百姓甚多,眼下当先将来城三年内,流人仆役佣工、老幼,及费人养活者,尽数逐至外城,或干脆逐出城去。”
王家祯眉头微皱,暗自思量着这位兵备道的提议。
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是洛阳眼下所谓的流人,不是外来的流氓。
刘承宗攻略陕西的速度太快,针对西安府的战役又打得太过严整,何况当时潼关以东还有瘟疫,乱子闹得最大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陕西人逃到河南。
最多的两次,一次是李自成等民军首领从山西进北直隶,再经由河南还陕;另一次是张一川出关。
两次民军里因故脱队的人,留在河南了,不过那些人也没多少。
眼下洛阳的流人,就是河南府各县逃难到洛阳的百姓。
这都不单是王家祯这整个河南布政使司治下的百姓,甚至全都是河南知府亢孟桧的治下子民。
只不过不是洛阳本地人。
谁都知道要想守城,这些人都是不安定因素——三年,这个时间刚好把张帜之乱囊括其中。
就是张一川出关酿成大乱,才让洛阳的流人激增。
谁都不敢保证,这里面有没有元帅府的探子,又或者是本地的奸猾不肖之徒。
几万流人,里面只要有那三五百个,这城就会漏得像筛子一样,守军流再多的血,城也守不住。
很有可能会因一时恻隐之心,招来城陷之灾。
但真下定决心,又谈何容易。
倘若真能事事防备周全,那自古以来就不会有陷落的城池了。
坐在一旁的陈永福也在心中暗自思忖,眼看王家祯面露犹豫,连忙起身。
他是军官,自然知道利害,但他更害怕王家祯的书生气出来,一下子真按王荫长的建议,把人都撵出去。
洛阳营的兵,多为本府出身,有不少人籍贯都在各县,大敌当前,洛阳若是把各县流人尽数逐出,他手里这个战斗力最强的营也别想要了。
因此他连忙起身建议,道:“抚台,王兵备所言甚是,那过天星多次出关,与匪类山贼沆瀣一气,难免有人混入城中。”
“眼下时间确实紧迫,不可一一甄别善恶,是该将存疑之人剔出,不过万万不可蛮干驱逐。”
陈永福想了想,缓缓摇头,道:“为今之计,不如将一部分费人养活的老弱于长墙内划地居住,再以征募民夫为由,招募流人于城外设营看管,既能为我所用,又不至于造成更大的混乱。”
听到他说出这么个折中的建议,王家祯眼前一亮,缓缓颔首:“不错,迁至外城,也是个办法。”
谁知道这时候,王荫长又断然开口道:“万万不可!”
一时间大堂内人人为之侧目。
“历来贼军薄城,城外四关厢民居首当其冲,攻城时为其遮蔽炮子、藏匿军兵,因此城外房屋亦应尽数拆除,百姓避入城内,木石粮草亦运入城内以资守城,居民发给号牌,于衙门造册,待战后再由官府出资重建屋舍。”
王家祯寻思,你说得容易!
他这个时候才理解,为啥王荫长刚才会提议果断将流人逐出,因为在其计划当中,根本就没给流人留房子。
他瞪眼道:“如今寒冬腊月,几万人逐出城去,还要将城外关厢屋舍拆除,恐怕都不需要刘承宗来攻打,这些流人就鼓噪攻城了。”
偏偏,本以为是铁石心肠的王荫长,此时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抚台大人这便有所不知了。”
“常言道,令下如流水,奉行如石转。”
王荫长摊手道:“军情急迫,然下吏唯利是图,旬月之间,他们能完成迁徙数万流人、拆除百千屋舍之令?只能是能拆多少拆多少、能逐多少逐多少。”
“至于说没有屋舍,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就让陈将军的兵告诉那些流人,外城的园林宅院,岂是些许胥吏能拆掉的?只管搬进去住。”
王荫长当然想把人都逐出去、屋子都拆掉,甚至把洛阳城里闲杂人等全部逐走,就连福王也一块撵走。
就留下兵和粮,心无旁骛的守城。
但这不可能,也做不到。
说来好笑,他板着脸建议把流人都逐出去,其实是想给这些人一条生路。
刘承宗真攻城,洛阳城很难守。
不是因为元帅军打仗有多厉害,不需要。
这座城里本身已经大到极致的矛盾,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