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概会拍手称快。」
黛博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拍手称快?」
「为什麽会这样?这位皇帝不是为了他的子民不惜代价寻了一条活路吗?要不然,那些悬空城上的人现在还在云端等死。」
「他做了这些事,他的子民反倒会对他拍手称快?」
「成王败寇。」
红铁龙缓缓摇头,吐出这四个字。
「无论他付出了什麽,他最後的想法是什麽,他做那些决定的时候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曾有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人们只会记得一件事。」
「他失败了。」
「霍尔登在他的手中,从云端跌向了深谷,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帝国,在他手里不复存在了,曾经高高在上的荣耀、显赫、尊严,统统化作了泡影。」
巨龙从鼻孔中喷出一缕热气,说道:「至於他是否努力过,挣紮过,是否在绝境中为所有人争取到了最好的结局,没有人在乎。」
「而且,恨他可比原谅他更简单。」
「前者还能让霍尔登人保留最後一点旧日荣耀的幻觉,」
「但原谅他?承认他是个好君主,就等於承认帝国的失败与毁灭是咎由自取,他们宁愿相信是因为皇帝昏庸无能才导致帝国覆灭。」
黛博拉默然。
在两龙的脚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在沙滩上留下不同的纹路,又在下一次涌来时将其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有的荣辱悲欢,最终都会归於平寂。
随即,黛博拉擡起了头。
「时间会证明一切。」
「也许过个几十年、几百年,後世的霍尔登人会重新去审视历史。」
她说道。
伽罗斯点了点头,赞同赤银龙的说法,但也没多说什麽。
随即,赤银龙换了个话题:「霍尔登人你准备怎麽处理?」
「他们的知识水平不低,在整个贝尔纳多也属前列,即便现在跌落谷底,假以时日,未必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底子还在那里摆着。」
「而且他们毕竟曾经是一个帝国的臣民,骨子里有傲气,不会甘心永远寄人篱下。」
「你是打算将他们慢慢吸纳进神圣奥拉,还是有什麽别的安排?」
伽罗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没有这个必要。」
他说道:「在接受过一些必要的奥拉式教育之後,安置区以後能发展到什麽程度,全看他们自己。」」
「他们若是能重建王国,重新站起来,我不介意摩下再多一个附庸国。
「亚特兰很大,容得下他们。」
「但如果以後有人妄图叛乱————」
红铁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粗壮的獠牙:「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奥拉的巨龙和战士们会喜闻乐见。」
「他们绝对不会介意拿霍尔登人磨一磨爪牙。」
放在以前,霍尔登这个帝国曾经犹如悬在伽罗斯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为此深深地忌惮过。
但事到如今,他是真的不太在意霍尔登以後如何了。
别说安置区里那些完全需要仰仗奥拉眼色的霍尔登人。
哪怕是那些带着火种登上了方舟的霍尔登精英,那些承载着帝国最後希望的种子,他也不在乎他们是否有重新崛起、是否与奥拉为敌的可能。
他更想知道的是,新霍尔登是否能真的摆脱桎梏,实现暗星所梦想的由人民进行真正的统治。
或许。
在遥远的未来,神圣奥拉进行着大远征的时候,在某个世界再次遭遇一个名为霍尔登」的国度,他会重新提起兴趣,亲自过去看一看。
至於现在,伽罗斯已经将他们抛之脑後了。
黛博拉微微颔首,说道:「也是,霍尔登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倾全国之力,有两位不朽者坐镇,有白金之星那样的终极兵器,但也没拿奥拉怎麽样,最後还是自己先垮了。」
「如今的他们与奥拉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们不足为虑。」
伽罗斯的自光微眯,望向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眼神变得深远起来。
「实际上,在我天命之後就没有多重视霍尔登了。」
「深渊才是真正的危险,我分得清主次。」
天上阴云堆积,海平线上有隐约的雷光闪烁,像是在酝酿着一场规模惊人的风暴,海风也变急了,呜呜地掠过沙滩,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巨龙的鳞甲上。
黛博拉擡头望了一眼天空,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来。
「深渊什麽时候会再次入侵呢?」
她说道:「从霍尔登溃败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但深渊却没有任何动静,一切风平浪静,连一点徵兆都没有————但是,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令我更觉得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