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咧着嘴,嘴里塞着乾草,大约是哪个顽童塞的。
刘二在衙门口站了片刻,然後往里走。
衙役拦住他。
「告状还是办事?」
「办事。」
县衙院子里树荫下蹲着几个等候办事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乾粮,见刘二被引进去,都抬起头来看。
门半掩着,衙役让他在门外等,里面有吏员在当差。
刘二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此时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显得又细又长。
门终於开了。
按顺序,应该排到刘二了,但跟着前一人一起出来的是一个吏员,腋下夹着卷文书,脚步匆匆。
「等等。」刘二拦住他,「我想见...
」
吏员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今日下值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想着要回家吃饭,衙门里的人都懒洋洋的,守备异常松懈。
刘二趁着没人管,竟是一路向深处走去来到签厅外,门半开着,刘二能看见里面案上的文牍堆得老高,有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坐在案後,正低头写着什麽。
刘二往门里迈了一步,立即有守在门内的衙役出来推搡他。
「谁让你进来的?」
「令君......我是马家寨的刘二,我想...
林璧搁下笔,抬起眼。
他面上没什麽表情,只是说道:「让他进来。」
「你没钱还青苗贷?」
「是。」
「青苗钱的事,条贯写得明白,贷了便要还。」
「家里实在...
」
「实在什麽?」林璧不悦道,「实在没钱?实在还不上?你以为官贷是施粥,到期不来领,冷了便倒掉?」
刘二站着,两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
「孙大户那边也欠着。」他说。
「孙大户是孙大户,县衙是县衙,孙大户能宽限,是他自家的事,县衙不能开这个先例......开了,全县都来拖欠,青苗法便成了空文。」
「再宽限一个月。」
林璧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
「那条贯......」刘二说,「那条贯不是说要解民困麽?」
「正是要解民困。」林璧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你贷青苗钱时,本官问
过你,是不是自愿,对也不对?你画了押,摁了手印,没人逼你吧?现在还不上了,便说条贯害你,若当初不贷青苗钱,你拿什麽还孙大户的倍称之息?孙大户能容你拖欠到几时?他的人上门拿人,本官拦得住?」
刘二不说话了。
「回去。」林璧重新提起笔。
刘二在签厅里又站了片刻,然後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璧正在批文书,笔在纸上划得很快,没有抬头。
刘二出了县衙。
日头已偏到西边城墙上了,城墙上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街上人不多,几个商贩正在收摊,把货品往筐里塞。
他往西走,走到城门口,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
城门洞里阴凉,风从这一头灌进来,从那一头出去,令他遍体生寒。
等林璧再次听到刘二这个名字时,是得知他投井了。
「屍首呢?」
「捞起来了,停在井边。」
「让仵作去验,不是他杀的话就记录在案即可。」
「是。」吏员躬身,退了两步,又停住,「令君,要不要....
「照常收贷。」
林璧头也不抬:「下一批收贷的名册,今日要核完。」
吏员退出签厅,把门带上了。
门外廊下,几个抱着文书的胥吏正交头接耳,见门开了顿时噤声。
当日下午,刘二的屍首被马家寨的人从井边抬走了,不过不是村里水井,而是一口枯井。
那几个妇人唏嘘着说,刘二是个良善人,连死都想着不污染村里的水源。
抬屍的几个人都是寨里的汉子,平常与刘二没什麽往来,只是乡邻,他们用门板抬着屍首,屍首上盖着草蓆,草蓆是马甲头从自家屋头抽来的旧席,边角都散了。
妇人跟在後面。
她没哭,孩子们也没哭,只是拉着她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马甲头走在最後。
他两手拢在袖里,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也是感觉头晕眼花。
路面上是有车辙的,因着前日下过雨,还没干透,所以车辙里汪着泥水。
路边的田里,茬都已经枯黄了。
几只乌鸦在田里跳来跳去,啄着土里的什麽东西。
刘二的屍首抬到了他家祖坟边上,祖坟很小,只有几个土堆,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