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参政?」富弼问。
「数没错。」张方平抬首道,「但常平仓本是平准之器,贱籴贵粜以平谷价,若将仓本尽数折钱散贷,谷贱时谁来籴?谷贵时谁来粜?到那时富民闭廪,贫民持钱而不,持券而不......青苗钱散出去,换回来的是息钱而非粮食,仓中空虚之患,非息钱所能补。」
「张参政所虑是常平仓失其本用。」王安石并不退让,「然则常平籴粜之法已行之百余年,仓中积谷多者霉腐,少者虚悬,真正谷贵时能出粜几何?谷贱时能收籴几何?」
他又抽出一份旧档,是嘉佑八年开封府常平仓籴粜实录。
「嘉佑八年,开封府界常平仓共出粜谷七千石。而当年开封府界饥民逾十万。七千石,人均不足七升,够做什麽?常平籴粜之法早已名存实亡。与其守着虚法,不如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王计相这话轻巧。」
张方平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盏底的瓷托在木案上蹭出一声响。
「青苗法一旦推行,仓中见钱见券不见谷,万一今秋大旱,饥民持券待赈,券能当饭吃?」
「青苗法非废常平仓,乃以常平仓本为青苗本,若遇灾年,朝廷可另拨钱谷赈济。」
「另拨?」张方平冷笑,「张某也是当过几任三司使的,难道不知道三司有多少家底?三司去年为凑青苗本钱,已把坊场河渡钱、度牒钱全填进去了,若再遇灾年,拿什麽另拨?又要动转般仓?」
富弼抬了抬手,议事厅中渐次安静。
「试办之议利在可控。」
富弼仍旧竭力想要推动此项新政,劝道:「开封府界不过二十余县,试办一年,观其成效再议推广,难道也不可以吗?若果有抑配之弊,一年之内必会暴露,到那时再调整条贯,或修或罢,皆不为迟,诸位觉?」
富弼的姿态放的过低了,众人都收了声。
韩琦沉默片刻。
「首相既说试办,那试办之前可否允一桩事?」
「韩相公请说。」
「试办期间暂停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殿最,待一年期满,两府亲核其效。」
王安石的面色阴下来。
这是他最为倚重的方法,若没有政绩压力,官吏们怎麽会尽心呢?
「考课是督促之器,若暂停考课,州县官吏知散与不散皆无责罚,谁肯尽心推行?到那时试办不成,是法之过,还是人之过?」
「王计相怕试办不成?」韩琦直视他,「若青苗法真如王计相所言,是『振贫乏、抑兼并、广储蓄』的善法,百姓必会自愿请贷,何须考课督促?若百姓不愿请贷,要靠考课逼着官吏抑配才能散出去,那这法,究竟是善法,还是弊法?」
王安石默了一息,方才想出说辞。
「善法初行,百姓未知其利,不免观望。官吏若不劝导,百姓便裹足不前。考课之设,正为促官吏劝导,非为逼官吏抑配。」
「『劝导』与『抑配』,一词之差。」
韩琦质问道:「王计相可敢担保,试办期间无一县、一乡、一保抑配?」
韩琦这个保守派此时在陆北顾眼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可爱。
「不敢。」
厅中微有骚动。
「然试办正是为验其弊。」王安石话锋一转,「不试,弊在猜测,唯有试了,弊才在实证......有实证则可以对症下药,若因恐有弊而不试,是因噎废食。」
「本相建议一试。」
富弼公开表态:「可於开封府界诸县先行试办,为期一年,期间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唯一殿最,兼核百姓愿请之比例、抑配之有无、甲头代赔之实况......三司条例司每季向两府呈报试办进展,台谏有权风闻奏劾,一经查实,即行纠正。」
「不过条贯中『敢沮遏愿请者,案罚亦如之』这一条暂删了吧,试办期间只禁抑配,不禁不散。」
「首相。」王安石立时出声,「这一条删不州县官吏若既不必多散,又不必惧沮遏,两头无责,试办便是空谈!」
「删。」富弼没有看他,「试办之道,宁缓毋急。」
王安石终於没有再言。
他也知道,要是强行坚持,那连富弼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试行机会也没了。
「便依此议。」富弼环视诸公,「拟诏颁行。」
二月初,诏令下。
开封府界诸县试办青苗法,府衙前立粉壁晓示百姓,愿请者十户联保,不愿者不配。
各县常平仓官则攒集仓本,核户口,定等第,挨保造册。
陈留县是头一批试办的五县之一。
陈留知县是姜潜,其人乃是兖州奉符人,师从泰山先生学《春秋》,属泰山学派,亦曾从石介读易於徂徕山中,可以说是相当有根脚的士大夫了。
嘉佑年间,因田况举荐,仁宗召其试学士院,授官明州录事参军,以母思乡求致仕,不允,又荐为国子直讲,与张载、程颢等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