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後,她让甘昭吉拿来一封札子,递给陆北顾。
这是参知政事赵概乞骸骨的札子。
陆北顾展开细读了一遍,措辞极恭,开头第一句便是「臣年七十有四,衰朽日甚」,然後逐段追述自入仕以来的历任职事,末了恳请「辞去机要,就闲养疾」。
「赵参政的身子确实顶不住了。」
陆北顾说道:「在政事堂议事总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朝野间对此颇有议论,戏谑称为「瞌睡相公」,赵参政面上挂不住,觉得难堪。」
「那你打算怎麽办?」
苗太后直接问道:「是作为武臣晋升枢密使,还是转回文臣,接替赵参政,晋升参知政事?」
「眼下局面不比往常。」
陆北顾说道:「三位枢密副使中,我排序最前,若是我不晋升,便要由王拱辰、陈旭越位递补,反倒不好。」
目前来讲,陆北顾手上这些军改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新的对倭条约快落地了,海贸开港等事务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什麽必须要亲自经手的事务了。
「所以还是转回文臣晋升参知政事吧。」
「你既想好了,本宫便诏两府议一议。」
苗太后将膝边那只暹罗猫抱回来,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只是赵概致仕,政事堂便又少一人,韩相公那边,想必已在盘算递补的人选了。」
「臣明白,韩相公定会重新推吴奎。」
苗太后低头挠了挠猫的下巴,那猫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了几分。
「本宫不听便是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暹罗猫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那只淘气的小黄猫似乎又被追得满宫跑了。
经过两府合议。
最终决定在赵概致仕後,枢密副使陆北顾从武臣转回文臣序列,以兵部侍郎官职,晋参知政事,仍带静海军节度使、河阳三城节度使的两镇节度使衔。
而在景熙三年的深秋,王安石正式提出了变更宗室法,用以节省财政支出。
这道札子他已酝酿数月,措辞几经删改。
不过核心只有一条。
那就是自宣祖、太祖、太宗之子,择其後一人为公,世世不绝,其余元孙之子,所有将军以下者,听任出外官,袒免以下亲族,不再赐名授官,但许其正常应举。
所谓「袒免」,指的是五服之末。
按《仪礼·丧服》,五服之外,服制已尽,仅袒衣免冠而已。
王安石把这条线划在这里,等於将宗室中血缘疏远者悉数推出官制之外,即国家财政不再对这些人负责。
政事堂。
刚搬到这里办公的陆北顾,看着普遍都面露疲惫的宰执们合议。
新政这三年,对於他倒还好,军改诸事虽然劳心劳身,但面临的压力并没有那麽大,可对於其他人,尤其是富弼,就不是如此了。
富弼作为首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顶着朝野间的各种反对声,以铁腕手段,强行推动新政不断前进、深化。
因此,富弼也是真字面意思的「愁白了头」。
「诸公。」富弼开口,「今日所议,是王计相所上的宗室法变更之议。」
他没有说「王安石」或者「王介甫」,而说的是「王计相」。
三司使的别称便是计相,富弼以此称呼,在名分上已将这道札子归入三司的财政范畴,而非政事堂的主议。
列席在最下首的王安石听出了这层意,眉峰微动,但此时还没轮到他开口。
「宗室之费,确系国用一大漏卮。」
富弼继续说道:「王计相此议,意在堵漏,用心不差。然宗室法系祖宗旧制,非可轻变......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议一议,变与不变,若变当如何变。」
这话明显是在帮王安石或者说帮他自己定调。
他话音刚落,韩琦便开口了。
「祖宗旧制,不可遽变。」
众人还以为韩琦要反对,然而韩琦反而说道:「然王计相所陈宗室糜费之数亦是实情,去岁宗室俸禄、赐予、婚嫁、丧葬、岁时补洗杂赐,合计上百万贯,朝廷确实吃不消。」
枢相曾公亮也赞同道:「宗室法自太祖朝定下,迄今已有百余年,百余年间,宗室生齿日繁,而朝廷赋入之增远不及其速,若不改制,财政迟早要被宗室吃空。」
「改是可以改的。」
参知政事张方平说道:「但王计相此议,一刀切得太利,袒免以下不再赐名授官,只许应举,这一条,等於断了数百家宗室子弟的仕途......这些人自幼锦衣玉食,不习农商,也没用心读书,一旦失了官身,拿什麽过活?」
按照顺序发言,应该到陆北顾了,他正想说点什麽,却听到政事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快。
就像是走的人正在憋着股劲,却又不得不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