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讲的都是理论,给新政从上古三代找依据,证明不是革新而是复古。
长篇大论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後,吕惠卿话锋一转,开始列数据。
「诸公请看,这是考课院统计自嘉佑元年以来,截止至今共十二年的进士授官後初任考绩。」
每个人的案上都摆着一份小册子。
陆北顾翻了翻,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也很难不看到,因为就在第一个。
但总的来讲,只要稍微翻翻就能很清晰地看出来,那就是绝大多数进士的初任考绩都不理想。
「咳。」
富弼清了清嗓子,说道:「贡举之法不可不改,不改则朝廷取士如取绣花枕头,外任州县便露了馅。」
既然首相发话了,那大小衙门的官员们自然是不敢贸然反对的。
然而就在此时,後排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脚跟石砖地面摩擦的声音相当刺耳。
非是旁人,正是苏轼。
陆北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轼浑然不觉,不知道是眼神不好使看不到,还是怎地。
反正他整了整袍袖,趋步走到堂中。
「苏某有一言,愿陈於诸公。」
「讲。」
富弼示意他说。
今日毕竟是共议,不好堵人嘴,不让人发表意见。
吕惠卿则是微微擡眼,看着这个嘉佑二年与自己同榜登第的同年。
「方才引《周礼》六德、六行、六艺」之说,言贡举当复古。苏某敢问,《周礼》
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这是三代之制。三代之时,天子诸侯之国有学,术序党庠之教遍於乡野,士子自幼所学,便是礼乐射御书数,今日可有?三代之制未复,而先以三代之法取士,可乎?不可。」
苏轼自己回答了自己的设问,然後继续说了下去。
「遽改贡举之法,是犹无根之木而求其华,无源之水而望其流也。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曰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曰「欲罢经生朴学,不用帖墨而考大义」。此数议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
这些都是吕惠卿代表王安石说的观点,此时被苏轼挨个辩驳。
吕惠卿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方才引《周礼》为据,本是想为王安石的改革方略张目,不想被苏轼劈头盖脸地驳了回来,而且驳得有理有据,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王安石忽然擡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夫欲兴德行,在於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若欲设科立名以强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赢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者,无所不至矣。自文章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
「近世文章华丽无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通经学古无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矧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於天下而欲废之?」
苏轼这番话还是很有深度的,也讲了「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的道理。
但问题是,其实还是属於他的个人观点。
也就是说是因为他不喜欢废除诗赋的改革,所以才站出来提出了异议,并且找到了论据。
归根结底,还是他本人不认同,而不是真的从国家的大政方针角度考虑。
这也难免。
苏轼此时才三十一岁,再加上他天生就是这样热血冲动的性子,有了机会又怎麽能不直抒胸臆呢?
陆北顾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了响动,苏轼听到了,但置若罔闻,坚持要把话说完。
「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於诗赋者矣。」
「故而请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
苏轼终於说完了,後面的话可能是因为顾忌到陆北顾,所以没那麽激进了。
他站在原地。
因为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多太快,苏轼稍有些喘,大胡子都跟着抖,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只是觉得嗓子略微发乾。
堂中寂静了数息。
王珪捻着胡须,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一般是不得罪人的,故而也没说话。
司马光倒是一脸「得遇知音」的样子,抚掌而笑。
他这一笑,顿时让堂中不少人都侧目而视。
司马光看着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