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对世界和生命本身的眷恋,也有对未竟功业的眷恋......实际上,等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後,他才发现能做事的时日却已经不多了,而且顾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根本不敢放开手脚。
「爹。」
就在这时,宋允国走进来,轻声禀报导:「陆相公来了。」
宋庠已经失语了,便只微微颔首,示意把人带进来。
陆北顾就等在宋庠就寝房间外面的院子里,正抬首看着檐角垂下的冰棱,因着中原回春晚,此时已经是二月了,还是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在他身侧,庭院里那株老树的枯枝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缩在枝丫间,羽毛蓬松,偶尔抖一下身子,抖落几星雪沫。
「陆相公。」
得到宋允国的示意後,陆北顾走了进去。
因为进来时会带进来一阵寒气,所以他解了貂裘大氅递给仆役,在外间的门口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气散尽,才趋步上前,在内间榻边锦墩上坐下。
「老师。」
宋庠病得很厉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榻边倒扣放着的书,陆北顾拿了起来,是《论语》的季氏篇,上面用笔歪歪扭扭地勾了一句话。
「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陆北顾大概明白宋庠是什麽意思。
宋庠担心的并非是他对外辽、夏政斗,而是与朝中同僚斗......陆北顾实在是太年轻了,宋庠放心不下。
「老师放心。」
陆北顾一时竟然斟酌不出什麽妥帖的词句,只安慰道:「诸公皆是君子,亦皆有治国之志。之所以不能相容,非私怨也,乃道路不同。」
宋庠提起笔,直接在书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势」字,此举很不寻常,因为宋庠一时嗜好读书,是个爱书之人,更遑论直接在圣人书籍上写不相干的字了。
陆北顾若有所思。
宋庠应该是想告诉他,庙堂之上,最重要的就是「势」。
那什麽是「势」呢?
应该包括势力,也就是党羽,毕竟不党不群的人,是没办法掌握权力的,同时应该也可以理解为大势、势头,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大抵便是如此了。
陆北顾说道:「老师的意思是,就比如庆历新政之所以败,并非十条新政不好,而是推行新政的『势』不够,把支持新政的人加在一起,还是压不住那些反对新政的『势』......而学生要做的,不是急着推行军政革新,是先把『势』攒足了,这样等真正开始推行军政革新时,那些想阻挠的人便会发现已经拦不住了。」
宋庠微微颔首。
陆北顾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
「学生受教。」
随後,宋庠又指了指旁边,旁边的宋允国连忙吩咐下人将书房里那口樟木箱子搬过来。
不多时,两名仆役便合力抬进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子还是挺大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扣上挂着一枚铜锁。
宋庠从枕下摸出钥匙,递给陆北顾。
陆北顾接过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箱子里厚薄不一的文稿码得整整齐齐,纸色有新旧之分,最旧的那些纸张已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显然是积年的旧物,最新的那些墨迹犹润,大抵是近一两年所写就的。
陆北顾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宋庠手书的目录,目录上列着数百篇文章的篇名与写作年月,从宋庠自天圣二年登第那年开始,一直排到嘉佑九年,其中有奏疏、有书信、有诗赋、有序跋,也有墓志铭与祭文。
显然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文稿,有些曾刊印过,有些从未示人。
诚实地来讲,这些作品,哪怕不论内容本身的价值,就说书法,也是很值钱的,因为宋庠精於书法,行书尤工,深得晋人神韵,艺术价值相当高。
而且,这些文稿内容的文学水平也很高,宋庠与宋祁皆以文学名世,而相较於宋祁的词,宋庠的诗,尤其为文坛所宗,因为学的是李商隐,所以属西崑体,除此之外,文章亦是雄才奥学,温雅瑰丽,多名章隽句。
这些文集,如果宋庠身体还算健康,肯定是要自己整理刊印的,但因为作为首相实在是太忙,再加上要优先整理、编撰宋祁的文集,所以就没有弄出来,只编了个目录。
宋庠望着那只樟木箱子,又望了望陆北顾,显然是要将其拜托给这个最得意的门生的意思。
陆北顾把拿出来的几张文稿按照顺序放回箱子,将那只樟木箱子轻轻合上,然後锁好,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宋庠长揖及地。
这一揖,他不是以枢密副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继承了老师文稿与遗志的门生的身份。
「学生绝不辜负老师所托。」
宋庠微微颔首,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至於就在旁边待着的宋允国,宋庠却并没有交代或示意什麽,因为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