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宿拈着胡须的手微微一滞。
陆北顾站起身来。
「贵使方才说,高丽国北境与辽国接壤,高丽国向辽国称臣纳贡数十年。此事不假,但贵使可还记得,高丽国是何时、因何、向辽国称臣的?」
萧傅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
陆北顾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淳化四年,辽将萧恒德东征高丽,迫使高丽国弃宋归辽。大中祥符三年,辽主亲征高丽国,高丽国向辽称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签的城下之盟。」
「贵使方才说高丽国是辽国的藩属。」
他将手负在身後,自光微微俯视萧傅:「陆某想请教,被刀架在脖子上签的城下之盟,算不算真正的藩属?高丽国主王徽恢复对大宋朝贡,究竟是背离辽国」,还是重归正统」?贵使心里,想必比陆某更清楚。」
萧傅面色微变,陆北顾这一问直指辽国对高丽国宗主权合法性的核心......你们是靠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德行感召来的。既然如此,高丽国改投大宋,不过是弃武力胁迫而心向德化,有什麽可指责的?
「陆枢副果然辩才无碍。」萧傅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不知这番辩词,可敢对辽主当面陈说?」
「若有朝一日辽主遣使来问,陆某自当如实以告。」
陆北顾说道:「只是贵使既代表辽主来贺正旦,今日在集英殿当众发难,想必也是辽主之意。既如此,陆某现在当面陈说,又有何不可?」
萧傅被这句话堵得喉头一哽。
他今日当众发难,确非辽主之意,耶律洪基忙於应付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乱,哪有闲心管高丽国的事?他只是奉萧挞里之命来探宋廷的底,方才那番话,半是试探,半是泄愤。
此刻他被陆北顾一句「想必也是辽主之意」将住了军,若承认,便是矫诏,若否认,便是方才那一番咄咄逼人的姿态全成了虚张声势。
萧傅没办法了,只能将话头往回一收,说道:「萧某真正想问的是,澶渊之盟,大宋还认不认?」
澶渊之盟是大宋与辽国之间维系了数十年的和平基石,盟约中虽然从未写入「互不干涉藩属」之类的条款,但数十年来两国之间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北顾身上。
宋庠将手中的酒盏缓缓搁回案上,韩琦的眉峰微微蹙起,富弼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绪。
「澶渊之盟,大宋当然认。」陆北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但认,而且恪守了数十年......白沟河两岸的界碑,至今寸土未移;河北边军虽有十余万之众,数十年来从未有一兵一卒越过边境;辽国使臣往来开封,大宋接待之礼数,从未有丝毫减损。」
「那耽罗岛上的大宋水师,又是怎麽回事?」
萧傅转移了话题,辞锋毫不退让,问道:「高丽北境与大辽接壤,大宋在高丽国属岛驻军,难道不是在大辽腹背插钉子?」
陆北顾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他绕过几碟果品,走到案边,拿起一只银壶,在面前的空盏中斟了半盏酒。
酒液是蔷薇露,色泽清冽,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高丽北境与辽国接壤,是地理上的事实,高丽国曾向辽国称臣纳贡,是历史上的事实。然则,今高丽国主王徽恢复对大宋朝贡,亦是事实,大宋应其请驻军耽罗岛,亦是事实。」
他转过身,面向萧傅。
「萧大使方才问,大宋在耽罗岛驻军,可曾知会过辽国?陆某倒要反问一句......昔年辽国东征高丽国,迫使高丽国称臣纳贡,可曾知会过大宋?」
陆北顾这一问,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萧傅方才咄咄逼人的质问,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而事实就是,高丽国在向辽国称臣之前,本是大宋的藩属,辽国以武力迫使高丽国弃宋归辽,事前从未知会过大宋,事後大宋也从未承认过辽国对高丽国的宗主权。
萧傅沉默了数息,面色铁青。
他当然可以辩称高丽国称臣於辽国是两国间的事,何须知会大宋,但这话方才已被胡宿用来回应他关於耽罗岛驻军的质问,他若现在拾人牙慧,便是自打耳光。
「陆枢副好辩才。」萧傅开始耍无赖,「只是萧某想问的是,大宋今日驻军耽罗岛,明日是否便要驻军鸭绿江?後日是否便要驻军辽阳府?」
这话已是近乎无理取闹的讹诈了。
从耽罗岛到鸭绿江,海陆相隔千里,从鸭绿江到辽阳府,更是深入辽国腹地。
萧傅故意将耽罗驻军与侵入辽国本土混为一谈,无非是要将大宋置於「得陇望蜀」的嫌疑之中。
「萧大使此言,恕陆某不敢苟同。
97
陆北顾将手中酒盏搁在案上,说道:「大宋驻军耽罗岛,是高丽国王所请,是为屏藩高丽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驻军之地,在高丽属邦,非在辽国境土,驻军之由,是应藩属之请,非为侵凌邻邦。」
他话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