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副使吴宗已不是面色惨白,而是面如死灰......神臂弩五十步破瘊子甲已令他心惊肉跳,如今眼见这等声如霹雳、喷火吐烟的器械将披甲骡马轰得支离破碎,他几乎被夺去了心神,一时之间连基本的神态都控制不住了。
两位辽国正使则始终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宋军这次校阅演示的内容,不管是步骑方阵的协同,还是神臂弩攒射披着瘊子甲的木靶,亦或是突火枪击破骑军冲锋,都有极强的战术针对性。
将台上的陆北顾,目光扫过观礼棚中的每一张面孔,那些或惊或惧、或惶或疑的神情,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些使臣回去之後会做什麽,肯定会写密报,会与国主密议,来重新掂量对大宋的态度。
而这就是校阅的目的。
校阅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让辽国知道河北不可轻犯,让夏国知道横山不可妄动,让交趾国知道毁约的代价,让高丽国知道大宋有能力庇护它也有能力惩罚它,让南洋诸岛国知道大宋不是它们能招惹的,让大理等国知道继续安分守己地做藩属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种目的,从各国使臣们的反应来看,显然达到了。
毕竟,宋军在此次校阅中展现出的军队纪律、战术配合,新式武器和新式战法,每一项拿出来,都是足以令他们感到惊惧的。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陆北顾转过身,面向将台东侧的观礼棚。
「这些器械,今日请诸公亲眼看一看,不是要炫耀什麽,只是要让诸公知道大宋不好战,愿与万邦通好,共享太平之利,然亦不惧战!」
这话落在不同的人耳中,分量截然不同。
南洋小国的使臣们非但没什麽惧怕之意,反而都颇为欣喜......大宋又吞并不了千里万里之外的他们,而大宋越强大,就意味着商贸环境越安全、稳定,这对於他们来讲可是好事。
很多人此番来朝原本只是来长长见识、打个秋风,并未有其他打算,此刻却已在心中暗暗盘算,回去之後定要劝说国主多派商船来明州,多纳些贡,把关系绑牢些才是。
细兰国使臣的反应更是与旁人不同。
他的目光在陆北顾面上停了许久,又移到那些乌沉沉的铁管上,若有所思。
他一开始想的是,这等器械若能在细兰国仿制,用於抵御南印度朱罗国的海上侵扰,细兰国便不必年年向朱罗国纳贡求和。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知道,大宋绝不会将此等利器轻易外传,而如何与大宋交好,换取这等器械,或是至少换取大宋有可能提供的庇护,这便是他接下来要在开封探明的事了。
至於交趾国的黎仲逵则没什麽表示,他知道这番话肯定不是说给交趾国听的,交趾国已经付了第一笔赔款,割了富良江以北的土地,已经没有资格让大宋说这番话了。
——这番话肯定是说给夏国、辽国听的,以及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邦国。
校场上,辅兵们开始清理屍骸,骡马的屍体被拖到场边,血渍被泼上清水冲刷,尘土重新覆盖上去,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
大阅的最後,是殿前司诸班直的合演。
各班直从校场两侧鱼贯而出,刀演劈砍,枪演刺格,弓演步射骑射,马演驰骋腾跃。
棚中的使臣们看着这些浑身披挂、武艺精熟的锐卒,心中各有一番计较。
校阅结束时已是正午。
秋阳高悬於校场上空,日光洒在将台上那面帅旗上,旗面上的「宋」字在风中翻卷不休。
参与校阅的各军方阵皆来到了校场上重新集结。
列阵完毕後。
陆北顾跨上战马,在一众三衙管军的簇拥下,策马掠过阵前,望着甲胄鲜明的精锐之师,拔剑高呼。
「宋军万胜!」
数千名将士同时从胸膛中迸发出一声声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吼声如雷,震天动地,在校场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肃杀之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又缓缓沉淀下来,沉淀成一种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笼罩在每一个外邦使臣的心头。
随後,各国使团依序退出观礼棚,来时车马喧阗,去时却安静了许多,只余车轮碾过砂土的轧轧声和马蹄叩击地面的嘚嘚声。
下午,都亭北驿。
萧辇独坐室中,面前案上摊着一份刚刚写完的密报,笔墨已干,纸角被窗缝里渗进来的秋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在校阅场上始终端坐如松,面上不露分毫,回到驿馆後却再也坐不住了,神情明显紧张。
思虑再三,萧辇拈起笔,蘸了墨,又在密报上添了一行字。
「宋军火器之声,可比雷霆,马见之则惊,人闻之则慑,且能远距离破甲,恐非血肉之躯所能当。」
写罢搁笔,他起身在室内踱步。
此时,廊下传来脚步声,萧辇听出来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