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雪原番部的头人们,都以为是王韶的直言不讳等於是当众扇了他的耳光,将他这个召集人置於极为难堪的境地,故而脸色才这麽难看。
然而,朗格占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乱响,却是将满腔的怒火对准了刚刚拔刀的年轻头人。
「混帐!把刀给我收起来!」
朗格占用蕃语厉声咆哮道:「谁让你对尊贵的客人无礼的?!是我们邀请大宋王师前来相助,如今人到了,我们却在这里像女人一样争吵不休,岂不是让王师笑话,让我雪原各部蒙羞?」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不必再议了!」
朗格占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既然觉得风吼峡难打,那便由我部与王师合兵,从鹰愁涧出其不意绕过去,你们在正面吸引风吼峡守军注意力即可,等前後夹击攻破风吼峡山口之後,我们便直取一公城!」
此言一出,等於彻底敲定了进军方略,而且是朗格占部主动承担了最重的任务。
那些原本犹豫的头人们见朗格占态度如此坚决,加之又不需要他们付出部众的性命去强攻风吼峡,等攻破了一公城还都有利益可分,故而便也暂时收起异心,纷纷附和。
「好!」朗格占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既然决心已定,便让天地见证我等盟誓!」
他挥手示意,侍从端上一个硕大的木盘,盘中放着一只盛满青稞酒的银碗,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银碗和短匕之上。
朗格占率先起身,走到木盘前。
他伸出左手,用短匕在掌心飞快一划,一道血痕立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进清澈的青稞酒中,泅开缕缕鲜红。
他面色不变,将短匕递给身旁的古勒察卜,古勒察卜亦依样画瓢,割掌滴血,接着是巴觉,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部落头人。
每多一人歃血,银碗中的酒色便更深一分,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泽,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轮到宋军这边,苗授稳步上前,接过番人递来的短匕,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让鲜血滴入碗中。最後,朗格占双手捧起那只象徵着联军血誓的银碗。
「同心协力,共讨堪布,若违此誓,天人共殛!」
念罢,他仰头饮下一大口血酒,然後将银碗传递给苗授,随後银碗在主要人物间传递一圈,最後回到朗格占手中时,碗中血酒已尽。
他用力将银碗掷於地上,发出「当唧」一声脆响。
「盟誓已成!」朗格占环视众人,「自今日起,我等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歃血为盟的仪式,以一种原始而庄严的方式,暂时将宋军与雪原番部捆绑在了一起。
翌日,联军近八千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塔南城,向雪原进发。
离开塔南城不过两日,地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河谷逐渐收窄,两侧山峰愈发陡峭嶙峋,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 ...空气也明显稀薄起来,许多宋军士卒开始感到胸闷、气短、头晕,脚步也变得沉重,吃了发的药,有人有效,有人仅是稍有缓解。
随後,联军开始分兵。
而因为苗授所部宋军与朗格占部的番兵要从鹰愁涧绕过防守,故而相比於另一支队伍,路更难行。鹰愁涧的道路是在山崖上的,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河水在谷底咆哮如雷,有些路段覆盖着薄冰,异常湿滑,最狭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人只能牵着牲畜小心翼翼前行。
而凛冽的寒风更是让人觉得如同刀子般直刺骨髓,士卒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就会凝成白雾,眉梢鬓角都结上了霜花。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卒低声抱怨,他脸色发青,嘴唇紫绀。
「少废话,留着力气走路!」
老兵嗬斥道,自己却也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有袍泽不慎滑落,转瞬的工夫,人便坠入鹰愁涧深处。
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脚下。
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紮营。
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却已堆起浓重的铅云。
向导面色凝重地对苗授说道:「将军,看这天色,怕是很快要有「白毛风』了,必须得把营地紮结实了,否则人和牲畜都受不了。」
苗授擡头望天,他虽未经历过雪原的暴风雪,但看向导神色,知非同小可。
而後,朗格占也派人前来警告。
宋军不敢大意,士卒们开始搭建帐篷,然後用绳索和木桩拚命加固,同时收集可燃烧的牛粪、枯枝。入夜,暴风雪果然如期而至。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掠过山谷,仿佛万千鬼怪在嘶吼,帐篷被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噗噗」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