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五月起,青唐吐蕃的局势开始日趋紧张。
率领部众屯住在河州与洮州之间的木征,与河州的羌人豪酋瞎药完成了联姻,他迎娶了瞎药的妹妹,双方正式达成结盟。
随後,木征在瞎药等人支持下,带着羌兵进攻占据河州南部的李都克占。
李都克占是李提克星的儿子,也就是木征那两个同父异母弟弟辖智、瞎毡叱的舅舅。
经过一场激战,李都克占战死,其部众大多逃往河州的辖智、瞎毡叱处。
而辖智、瞎毡叱两兄弟此时的处境非常差......西面,他们的亲叔叔董毡磨刀霍霍,已经在湟水谷地集结兵力准备一统青唐吐蕃了;南面,他们的大哥木征带着借来的羌兵正在一路向北推进;东面,大宋始终严守边境没有主动插手吐蕃内战的意思,而隐约间甚至还表现出了更偏向於亲宋的木征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走投无路的辖智、瞎毡叱两兄弟,被迫派出使者向北面占据着兰州的夏国求援。
夏国国内,已经来到了倒台边缘的国相没藏讹庞,很快就同意了辖智、瞎毡叱两兄弟的请求,他开始调集重兵,准备押上自己全部的筹码,在西线赌一次大的。
实际上,没藏讹庞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前年他在东线的麟州碰了个头破血流,威望极大受损,国内的反对势力藉此不断攻汗,如果他此次不能成功转移矛盾,那麽距离屍首异处肯定就不远了。
开封,枢密院。
「兴庆府谍报,夏军开始了大规模的集结,并且溯黄河南下,目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兰州方向而不是横山方向。」
刚开完会的宋庠把陆北顾叫到自己的值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这个判断当然是靠谱的,因为按照横山防线双方的堡寨和兵力密度来看,别说夏军现在这些机动兵力,就是机动兵力再翻一倍,也不可能正面进攻凿穿宋军的防线。
对於宋军来讲,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除非倾国之力伐夏,不然双方在横山只能大眼瞪小眼僵持着,最多出现一些局部的伏击战,能杀伤有生力量,但对於整体局势不会出现大的影响。
「因为从去年冬天至今这大半年来,你始终在关注青唐吐蕃的局势,所以老夫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陆北顾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西北地图,洮水谷地与陇西的山川形势赫然在目。
而他很清楚宋庠此问的分量,这不仅关系到宋庠本人对局势的判断,更可能关乎朝廷未来的决策。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先生,如今木征与瞎药联姻势力北扩,辖智、瞎毡叱走投无路投靠夏国,这给了没藏讹庞一个介入的绝佳藉口,而夏军若控制洮水谷地,其收益非常巨大,所以学生认为夏军如此举动,必然是要南下兰州的。」
明明是在枢密院里,陆北顾却没叫「宋相公」,而是直呼「先生」,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正如此前呈给先生的那篇王韶所作《平戎策》所言,洮水谷地一旦落入夏国之手,其便同时握有两把直插我朝腹地的钥匙......因此,学生以为朝廷绝不能坐视夏国占据洮水谷地,当趁夏军主力尚未介入之时,果断自陕西抽调精锐出兵陇西,联合木征对抗夏军。」
宋庠沉吟片刻,问道:「横山防线亦需重兵镇守,抽调兵力是否会导致防线空虚?此外,深入羌蕃之地作战,地理不熟,补给艰难,重重困难也是事实,若是出兵把握几何?
战略目标又当如何?」
「学生以为抽调兵力不必过多,关键在於精悍善战,而部分抽调不会太影响横山防线的防御。」
这话是实话,宋夏两国在横山防线对峙了将近二十年,修筑了无数的堡寨,正面不管怎样增加兵力,几乎都不可能实现突破,反之,稍微抽调些兵马,自然也不会太影响防御。
陆北顾顿了顿,继续分析战术层面:「至於作战把握反而较大,陇西之地山峦重叠、
河谷纵横,此地作战,必然将以争夺扼守河谷通道的堡寨为主要模式,所有战斗都会沿着河谷展开,是典型的山地战、堡垒战......这种战法,极大地限制了夏军骑兵的机动性.
却适合我军的步兵作战。」
「而且在这种地形下,我军不存在被夏军在一次大规模会战中围歼主力的风险,若是双方僵持不下,战事很可能演变为长期的堡寨攻防与补给线争夺,拼的是韧劲、後勤与对当地部族的争取。」
「至於战略目标。」陆北顾分析道,「最低目标是确保洮水谷地中游不失,阻遏夏国的战略扩张:而若战事顺利,则可进一步图谋扶持亲我朝的吐蕃势力,如木征,使其与夏国控制的势力形成均势;若是特别顺利,也未必不能伺机夺取兰州,彻底斩断夏国伸向河湟的触角,并且为日後更大规模的伐夏行动奠定基础,但此为後话,当务之急,是稳住洮水一线。」
宋庠听完陆北顾条分缕析的陈述,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