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的职位,被更高级的两班贵族庶子占了,子孙连个荫补都没指望,这些人心里又是怎麽想的?」
冯学颜看着闵正行:「你说两班制度维系了两百年,觉得稳当。可你算过没有,这二百年间,跌出两班的家族有多少?他们的子孙加在一起,又有多少人?」
这下子,闵正行沉默了。
「这些人,才是当今朝鲜最大的变数。」
闵正行的脸色终於变了。
闵正行从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以前在他看来,那些闹事的读书人就是泥腿子、是庶民,他们闹事是因为求官,朝鲜朝廷只要扔出一点利益让他们争一争,民间的怨气很快就能平息。
以前确实是这麽做的。
但是冯学颜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些读书人中,还有大量被挤落下去的贵族子弟。
他们心中怀有刻骨的仇恨。
这绝对不是让出几个县教谕位置就能收买的了。
冯学颜放缓了语气说道:「所以说,闵执政,建藏书楼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献书和修典。」
「你把楼建起来,把那些被排挤的读书人请进来看书,他们的心就向着你。」
闵正行听到这里,眼神终於松动了。
他沉吟道:「冯大人说的是。闵某如今虽为执政,但朝中盯着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朴氏、金氏几大家族,一直在伺机而动。」
「这座藏书楼,闵某建了。」
冯学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起茶杯,向他示意。
闵正行接着说:「不过,具体选址和经费还需要筹划。本官回去就和国主商议,尽快拿出方案来。」
送走闵正行後,冯学颜翻出案头刚送来的《乐府新报》,翻到王世贞的《送京师考生序》,重读了结尾那几句:「老夫尝闻,士子读书,非为文章,为明理也。明理而後能治事,治事而後能济民。
此圣人立教之本意。」
等到闵正行离开之後,汤显祖从屏风後出来。
他皱着眉头,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问道:「冯公,下官有一事不解。」
冯学颜放下报纸:「汤先生请讲。」
「冯公方才劝闵执政建藏书楼,又让他开放给寒门读书人借阅。表面上看,是为了给修大典造势,实际上是在帮闵执政拉拢民间的支持。」
冯学颜点头。
汤显祖继续说:「但冯公是朝廷派驻朝鲜的大使。闵执政站稳了脚跟,朝鲜政局就更稳固,对大明更有利。」
「这确实是好事。可下官总觉得,冯公在这件事上花的力气,似乎超出了分内的职责。」
冯学颜看着汤显祖,没有立刻回答。
汤显祖又说:「冯公在朝鲜这几年,结交权贵,推动朝鲜开放港口引进大明的机器和货物,又助闵氏子登上世子之位。」
说到闵氏子,汤显祖有些尴尬,他继续说道:「如今还要帮闵正行建藏书楼,拉拢失意的读书人,若是朝鲜政局发生变化,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冯学颜说道:「汤先生的意思,我们应该协助朝鲜的两班贵族,压制朝鲜的普通读书人?」
这句话显然是不符合大明的政治正确的,汤显祖连忙说道:「汤某不是这个意思!」
冯学颜说道:「我知道汤先生的意思,如今朝鲜国主敬重大明,两班贵族都对大明亲近,拉拢他们要比拉拢寒门读书人容易多了。」
「想办法控制他们,就能控制朝鲜政局,汤先生是这样想的吧?」
汤显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应对。
「可这些做法,是鬼蜮伎俩,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11
「靠阴谋诡计换来的影响力,根基不稳。对方今天需要你,就听你的,明天不需要你了,翻脸不认人。」
汤显祖说道:「可是我们扶持寒门士子,会不会引发两班贵族的不满?」
冯学颜说道:「朝鲜两班贵族有求於我们,就算是得罪他们又如何?他们还能因为这个和大明翻脸?
「」
「这些两班贵族,是因为利益才和我们交往,只要这个利益不改变,那无论我们用什麽态度对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变的。」
「但是那些寒门读书人不同。」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朝鲜的民是谁?不是那几个两班贵族,是那些读了书想做官却无门路的寒门士子,是那些被两班制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底层读书人。」
「我们站在他们这边,就是站在进步的一边。」
「朝鲜的历史在往前走,两班制度迟早要变。到时候,这些受过大明恩惠的读书人,就是大明在朝鲜最稳固的根基。」
汤显祖露出受教的表情。
冯学颜看向汤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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