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刑部就要重点盯上颜钧了。
苏泽摆摆手说道:「颜公是当世大儒,这次是和平协商,不用这麽紧张。」
狄许松了一口气。
「和平协商」,算是给事件定性了,这也意味着颜钧在苏泽这里获得了金身,日後官府这边不会对他出手,还会保护他。
苏泽认真看起了报告。
报告写得详细。
陈家铁厂静坐三天,颜钧六十二人堵门,李庆芳以治安司名义封锁外围,拦住了工厂主雇来的地痞。
顾宪成接到李庆芳的通报後,出面召集了太仓县内所有工厂主。
不仅仅是给江南造船厂供货的上游作坊,连本地丝织、印染、粮油加工等行业的工厂主全都参加了。
协商地点定在太仓县衙正堂。
第一天,颜钧带着五个弟子,手里拿着一份写满工人诉求的条陈。
内容不复杂,主要诉求就是三条:涨工钱、改善劳动环境、提供劳动保护。
颜钧在会上把陈地主拖欠工伤补偿、克扣次品工资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
工厂主这边的代表,自然是顾宪成。
但是顾宪成不是太仓本地人,顾宪成还拉上了本地丝织行业的领头人物一起来谈。
顾宪成听颜钧说完,没有当场反驳,只回了一句话:「颜先生说的都是实情。本县小厂条件差,这谁都认。但你要涨工钱,涨多少?涨了之後,厂子能不能扛住?扛不住就要关门,关了门工人连现在的工钱都拿不到。」
这个问题,也成了工厂主一方的重要论点。
工人要求提高待遇,但是这个待遇不能超过工厂主承担的极限。
否则不赚钱的买卖没人做,工厂主大不了关门,工人就要失业了。
顾宪成这一招也十分的高明,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颜钧听的,也是说给县衙听的。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中间歇了一个时辰吃饭。
李庆芳以治安司主司身份坐镇,不替任何一方说话,只负责维持秩序和记录条款。
顾宪成是工厂主这边的代表,但是也因为自己的文章,立场有些尴尬,有时候也要反过来帮助劳工说话。
知县刘体道也是两边帮着说和,同时给出县衙的承诺,只要协议达成,县衙一定会监督执行,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最後谈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折中方案:
各厂工人的计件工钱在现有基础上提高一成五;工厂必须提供基本的劳动保护,包括手套、围裙和简易的防护栏;工伤补偿按照朝廷样板的最低标准执行,工厂主每月向县衙指定的钱庄缴纳工伤公积,由县衙统一管理。
作为交换,工人承诺一年之内不再以同样理由提出新的涨薪要求,保持现状稳定。
工人受伤和死亡都确定一个赔偿标准,日後这类事务直接去县衙处理,不允许通过闹事来要价。
工厂主和工人代表在县衙当场签字画押,知县刘体道作为官府一方也签字,李庆芳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最後一条是颜钧主动提出的:
明年十一月,双方可以再次坐下来商议工钱调整事宜。
颜钧的原话是:「工人不会饿着肚子等。今年的物价是这个数,明年的物价未必是这个数。」
「定下一个日子,到时候物价涨了,工钱自然也要跟着涨。」
顾宪成也针锋相对:「经济发展也是有晴天雨天的,既然大家和衷共济,若是明年工厂效益不好,涨薪还需要再议。」
这一条被写进了协议,在场各厂主也没人反对。
一年的期限,总比眼下就闹开要强。
苏泽没想到,江南竟然自行探索出了春斗的模式。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但是也有合理性。
大明的工业,不是建立在原时空英国工业的羊吃人基础上的。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无论历代统治者如何不作人,也不可能明着说不把百姓当人看,真当历史上那些农民起义是吃素的?
所以大明的工业发展,底色上就不如原时空欧洲初期那麽残酷。
这个背景下,双方并非处於你死我活、双输胜过单赢的状态,本来就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当然,顾宪成也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苏泽合上报告,问狄许:「顾宪成在这个过程中,起了什麽作用?」
「李庆芳说,顾宪成没有替颜钧说话,也没有偏袒工厂主。」
狄许答道,「他在会上的立场是保住供应会的稳定。颜钧提的条件,只要不影响江南造船厂的供货,他都同意。最後那个一年期限和明年十一月再议的条款,也是顾宪成最先点头的。」
苏泽停顿片刻:「颜钧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狄许回忆了一下,「他说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但这是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结果。斗争不是一步到位的,工人的日子比之前好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