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直接的告示,贴遍府城和各县城门:「凡本府境内,乡绅、地主、里甲,不得以契约、欠债、保甲等名目,限制佃农、雇工、匠人的人身自由。」
「佃农欲离田进厂者,只需结清当年租赋,地主不得阻拦。违者,府衙将按私禁良民」之律,追究刑责。」
告示末尾盖着苏州府的朱红大印。
这道告示一出,苏州各县的旧乡绅炸了锅。
太仓知县刘体道拿到告示的当天,没有张贴在县衙门口,而是让衙役直接送到地方上新建立的村公所中,挨村宣读。
他又调了二十名县衙的差役,分成五组,每组四人,直接下到那些以「契约」捆绑佃户最紧的几个大农庄。
刘体道的做法很直接。
他让差役在农庄门口摆张桌子,让佃户排队登记。登记的内容只有三条:姓名,欠租数额,是否愿意离庄进厂。
愿意走的,官府担保欠款,也就是说就算是他们还不上,太仓县衙也会拿钱来还。
差役当场监督地主出具「结清凭证」,佃户签字画押,人就可以走。
不愿意走的,继续种地,但契约必须重签,不得再有「不准离庄」的条款。
第一个被敲开的是太仓东乡的陆家庄。
陆家是太仓老牌乡绅,三代举人,名下两千亩田,佃户一百多户。
陆家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佃户不得擅自离庄,违者追缴三年租息,并送官究办。」
刘体道亲自带人到了陆家庄门口。
陆家族长陆明堂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刘知县,你是要与太仓乡绅为敌吗?」
刘体道没跟他吵,只让师爷把府衙告示念了一遍,然後说:「陆先生,佃户不是你家奴仆。府尊有令,本县照办。今日不把这件事办了,本县没法回府衙交差。」
陆明堂气得胡子发抖,但他清楚,这道告示是府衙发的,知府周继昌亲自签押,背後还有朝廷新政撑腰。
他一个举人,是绝对斗不过的。
一个上午,陆家庄一百多户佃户,有四十二户当场签字离庄。
剩下的佃户大多是老人和家眷多的,觉得进厂不如种地稳当,选择留下来重签契约。
接下来,针对这些大农庄,知县刘体道一个接一个地跑,监督完成了契约重签。
不出十天,太仓全县解约的佃户超过两千人。
这些人里有青壮劳力,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拖家带口涌进太仓县城和码头区。
江南造船厂和配套作坊的招工处前排起了长队。
刘体道担心这些人来了没地方住,又找顾宪成商量。
顾宪成从江南造船厂划出一块空地,搭了一批临时工棚,又让供应会里的作坊按需认领工人,优先安排给最缺人的铁器铺和缆绳作坊。
事情是办了,但是硝烟才刚刚升起。
江南读书人最爱看的大报,《江左雅刊》上,很快就出现了文章。
旧乡绅斥责官府插手太深,破坏他们和佃户之间的关系,强行帮助那些开厂的新乡绅。
但是还没等苏州官方出来解释,新官绅的领头人物,江南造船厂董事长顾宪成,就首先在报纸上刊文,反驳他们的观点。
顾宪成在报上的反驳文章,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这一次,顾宪成甚至打破了《江左雅刊》平日里只用文言半文言的惯例,顾宪成使用了《商报》用的白话文,来向整个江南士绅百姓喊话。
他写道:「近日有论者言,府衙告示伤及乡绅根本,破坏百年旧约。此论看似为乡绅请命,实则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佃户是不是人?」
「古代圣贤,都劝导读书人要体恤百姓,以民为重,以民为本。」
「佃户自然也是人,则人自有其志,自有其利。」
「愿意种地者,自可继续佃种,愿意进厂者,亦当许其离田。今之论者,只言契约当守,却不问契约是否公平。」
「佃户签契之时,是自愿还是被迫?」
「朝廷修订律法,规定欠钱属民事纠纷,官府尚且无权拘禁奴役,更何况仅仅是民间的债务纠纷?」
「所以这类的合同,从本质上就是无效的。」
顾宪成接着提出了一个词,「平等」。
顾宪成接着写道:「人与人在德性上是平等的。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乃仁之端。」
「我自己不愿意被人束缚人身、限制自由,那我就不应当将同样的束缚强加於佃户身上。」
「这个道理,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成立。乡绅不愿被人强迫签契约,那就不应当强迫佃户签不许离庄的契约。这就是平等。」
他又写:「平等不是说所有人都一样有钱有地,那叫均贫富,不是平等。平等是说,在法律和人格上,人和人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是一个举人,我是一个佃户,你的学问比我高,但你不能因此就把我当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