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的进步。
有几篇甚至让汤显祖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然而,稿子的内容却让汤显祖坐立不安。
他手中正捏着一本名为《凤凰池》的剧本,讲的是一个朝鲜两班贵族与民女私通、始乱终弃的故事。
故事本身并不新鲜,但剧中那贵族老爷的做派、说话的腔调、府上的排场,分明就是照着汉城某位实权重臣的模样写的。
甚至连那位大臣府上後院那口据说淹死过婢女的枯井,都被写进了戏文里,成了埋屍灭迹的道具。
另一本《青岚阁》更是大胆,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王室宗亲。
剧本写的是某位宗室子弟在地方上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劣迹,唱词里有一句「金枝玉叶,原是吸血蛭」,看得汤显祖眼皮直跳。
还有一本《粟米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通篇都在写朝鲜官吏如何盘剥百姓,如何将赈灾粮据为己有。
剧中有一段唱词,写的是老农望着空空的米缸,悲愤地唱道:「一粒粟,千滴汗,官家收去填沟壑。我儿饿死东门外,老爷府上宴未散。」
他猛地合上稿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冯公!」汤显祖放下稿子,站起身来,「这些稿子,万万不能入选!」
冯学颜正悠闲地喝着茶,见他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哦?为何不能?」
汤显祖指着那几本稿子说道:「这——这《凤凰池》影射朝中重臣,《青岚阁》直指王室宗亲,《粟米谣》更是将朝鲜官吏骂了个遍!」
冯学颜却反问道:「汤先生,这写的不好吗?」
冯学颜拿起《粟米谣》,仔细读了一段,点了点头:「这一本倒是不错,唱词朴实有力,情感真挚,虽无华丽辞藻,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若配上合适的曲调,当能传唱。」
「冯公!」汤显祖急了,「你还要为它谱曲不成?」
冯学颜转过身来,看着汤显祖,目光平静:「汤先生,你以为这些戏文,真的能动摇朝鲜的国本吗?」
汤显祖一愣。
冯学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窗外汉城的街景:「朝鲜立国近两百年,两班贵族盘根错节,王权更叠不知凡几。百姓的骂声,文人的笔锋,戏台上的唱词,这些东西从古至今从未断过。」
「你可知朝鲜国主看过多少骂他的戏文?你可知那些两班大臣,听过多少骂他们的曲儿?」
冯学颜回过头来:「他们不会因为几出戏就改变什麽。戏文就是戏文,唱完了,百姓消遣完了,日子还是照旧过。」
汤显祖皱眉道:「那又有何用?」
「有用。」冯学颜走回案前,一字一句地说,「让百姓有个出口,总比让他们憋在心里强。人若是连骂都不能骂了,就只能动手。动手就要死人,死了人就要乱。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这些戏文若是传到大明——」
「那更好。」冯学颜打断了他,「让大明的人看看,朝鲜到底是个什麽样子。日後朝廷与朝鲜打交道,心里也好有个数。」
汤显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该鼓励这等——这等揭人隐私、编排阴私的风气。」
冯学颜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汤先生,你是个戏文大家,你写《牡丹亭》
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得罪什麽人?」
汤显祖一愣。
「艺术归艺术,政治归政治。」
冯学颜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些应徵的稿子里,确实有藉机发泄私愤的,也有捕风捉影博眼球的,但也不乏真正为民请命、针砭时弊的好作品。」
他拿起《粟米谣》:「譬如这一本,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朝鲜的官吏如何盘剥百姓,朝鲜的百姓如何食不果腹,这些都是事实。你我在汉城住了这些年,难道不知道那些两班贵族过的什麽日子?难道不知道码头上的饥民是什麽光景?」
汤显祖沉默了。
冯学颜继续说道:「这些戏文,有些是骂人,有些是骂事。骂人的,我们可以筛掉;
骂事的,只要骂得有理,我们就应当让它传唱。」
「可是——」汤显祖还想说什麽。
「汤先生,」冯学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大明写过多少针砭时弊的文章?在《乐府新报》上发过多少讽喻时事的戏评?那时候你可曾害怕得罪哪位大人?」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学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朝鲜,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大明。大明来的人,若是连句真话都不敢传,那算什麽天朝上国?」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於叹了口气:「那这些——怎麽处理?」
冯学颜笑了笑:「按规矩评奖。不好的筛掉,好的留下。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该推荐的,我亲自写荐书,送他们去大明游学。」
「去大明?」汤显祖惊讶道,「这些人在朝鲜写戏骂自己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