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王湘背後开始冒出冷汗。
若是别的事情,或许还能争上一争,但这可是朝廷国防军务,又是皇帝亲自推动的,自己如果再坚持要砍舰队的预算,怕是要被皇帝记住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消息。
王湘并非是一个政治钝感的人,政治上不敏锐的人是做不了资深给事中的。
只是小皇帝登基不久,朝政主要还是阁臣和重臣们把持,加上被陈懋怂恿煽动,他才漏算了这一层。
张居正在这个时候搬出小皇帝,王湘刚到嘴边的反对声,此时也咽了下去。
高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张阁老说得不错。第二舰队不能停,但帐目也不能不查。这两件事,并行不悖,帐目查清楚,该追的追、该罚的罚;舰队继续建,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顿了顿,语气略沉:「但谁去查?这是个问题。」
此言一出,值房内又是一静。
去济州岛查水师帐目,说起来是个差事,实际上却是个火坑。
查得重了,得罪水师上下几万号人,还有水师背後的人。
可若是查不出东西来,现在调子这麽高,要如何收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杨思忠,眼神落在了王湘的身上。
其实杨思忠早就看王湘不爽了。
从进入内阁议事堂之後,王湘的目光,就一直在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身上来回游移,观察他们两人的表情。
明明自己才是主管海外事务的专务阁臣,这王湘竟然都没有好好看自己!
杨思忠从担任吏部尚书後,到入阁这段时间,谁对他不尊重?
王湘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自然也让杨思忠不满,你一个户科给事中质问阁臣?质疑朝廷的水师建设方针?
就在这个时候,杨思忠开口了:「既然是王给事中力主弹劾的,那就让王给事中去济州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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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王湘的脸都变了。
议事堂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湘身上。
王湘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阁老————这————」王湘的声音有些发乾:「下官是户科给事中,查帐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济州岛涉及军务,下官并不是很精通,下官手上还有几桩积压的公事,是不是派和军务有关的人去更合适?」
他说这话时,那几个和军务有关的言官,已经快要跳出来骂娘了!
好你个王湘,刚刚抢功劳的时候那麽厉害,怎麽到了办差的时候就把别人推出来了?
杨思忠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淡淡的说道:「王给事中不必过谦。你方才在会上侃侃而谈,从济州军港的实弹训练说到火药消耗,从炮手命中率说到训练成效,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既然你对这些帐目如此关切,又第一个站出来呼吁核查,那由你亲自带队走一趟,岂不是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王湘:「还是说,刚刚王给事中所言,只是纸上谈兵?」
这句话就狠了!
王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抢功劳的?是想要搞政治投机吧?
而且杨思忠这句话,当真是诛心之言。
言官是要动嘴,但是不能只有一张嘴。
经过隆庆年的时局变化,身为御史,专业性也越来越重要。
只靠着风闻言事,就扳倒大臣的日子过去了,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而要将证据坐实了,查的人就要比作假的人更有本事。
加上海瑞坐镇都察院之後,也对御史进行了锻链和培养,还经常请人来教授财政、司法和会计知识。
如今一名言官,如果被上级判定为「纸上谈兵」,那就意味否定他的业务能力,那在六科都察院就很难混下去了。
陈懋此时低着头,他也十分的紧张。
要知道,他可是名义上的领奏人,若是杨阁老想起自己,岂不是要将自己也发配到济州岛去?
但是陈懋又心中暗爽:王湘啊王湘,你以为抢了我的风头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京中百姓常挂在嘴边的话,枪打出头鸟。
杨思忠接着说道:「直言上书,刚正不阿,王给事中是英雄!」
「镇海伯冒死完成经度航行,又筹备大明水师,也是英雄。」
「那就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嘛。」
这句话一说,在场重臣们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句话让英雄查英雄,直接将王湘架起来了,若是还推辞不去,岂不是承认自己不是英雄?
这对於将「清名」视作生命的言官来说,承认自己窝囊,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湘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麽来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