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时代,远洋贸易本身就是一种技术特权,在整个世界上,能够进行远洋贸易的国家都屈指可数。
澳洲开拓商人利用自己远洋贸易能力赚钱,朝廷自然不会反对,他们不搞转口贸易,说不定就要搞走私贸易了。
只要在特定管制商品上,强化监督就可以了。
沈一贯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批注。他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道:「澳洲拓殖区之地位,系於其产出的稳定性和归化土人的进度。待明年此时,产量和移民数据俱足,再行议叙。」
贸易地位,是朝廷体系中最精妙的部分。
贸易地位,通过「礼」,其实就是关系的亲疏,决定了贸易的规格,完成了一套远近亲疏的构建,给朝贡国一个互相争抢向上的阶梯。
藩属国在新朝贡体系的位置,可以说是决定了这个朝贡国全面的经济政治待遇,这就不是沈一贯能决定的了。
别说是沈一贯,就是海外专务阁臣杨思忠,也没办法决定这样的事情。
如今澳洲开拓贵族,如何能和满刺加相提并论?
光是满刺加国主认购的海外专债,就是一笔澳洲开拓贵族们拿不出来的巨款了!更不要说满刺加在大明南洋贸易体系中的关键位置了。
所以沈一贯的再议,就是「下次再说」的意思,也等於搁置了澳洲开拓贵族的申请。
桌面上还有一份市舶司送来的简报,内容是关於澳洲进口商品的统计。
从数据上看,自新钞结算推行以来,澳洲的羊毛进口量比此前增长了将近七成。
原因不难理解:原来的澳洲领主们把货物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再倒手给大明商人,中间商吃掉了一部分利润。
如今新朝贡体系直接打通了产地和工坊之间的结算通道,没有中间环节,澳洲领主的实际收入提高了,大明工坊的原料成本也下降了。
双方都得了好处,贸易规模自然扩大。
沈一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起苏泽在一次闲谈中说过:这套体系的要害,不在於谁多赚谁少赚,而在於让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
只要有人愿意扩大生产,有人愿意扩大加工,有人愿意扩大运输,这个循环就能自己跑起来。
现在看来,澳洲这块算是跑起来了。
沈一贯拿起笔,在简报的末尾写下一行字:「转呈户部、工部并南洋总督府知照。」
写完,他将四份文书归拢起来,递给候在一旁的书办,吩咐道:「誊录存档,原件送中书门下五房。」
接下来,又有书吏过来,送上了又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比澳洲领主的那份厚得多,封面印着欧陆大使馆的朱红印章,署名是欧陆正使元嘉树、副使崔道宣。
报告的内容是关於佛郎机果阿据点的考察记录,附带着一份对佛郎机国力的评估。
这是当年两人在果阿停留,写完报告後,就让人从海上送回来的,到了今天才送到京师。
报告详实,两人做了细致的工作,统计了果阿当地的商品价格,并详细罗列出来。
沈一贯点头,不愧是杨阁老看中的人,果然就是有能力。
沈一贯往後翻了几页,找到了结论部分。
报告的核心判断很明确:
佛郎机对大明贸易的依赖程度极高,而大明对佛郎机几乎没有刚需。
佛郎机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香料、象牙、珊瑚,大明可以从南洋诸藩以更低的价格获得。
佛郎机人从欧陆带来的火器、呢绒、钟表,技术水平都很不如大明,价格也没有优势。
而佛郎机最出名的佛郎机炮和鸟统,如今大明的技术已经全面超越,遥遥领先。
元嘉树在报告中写道:「佛郎机所需者,红茶、生丝、瓷器、铁器、药材,皆为大明寻常商品。彼离此则无货可售,无利可图;我失彼则不过少一商路,无伤根本。」
因此元嘉树建议:
维持佛郎机现有朝贡地位,将其继续列为最外围藩属国,市舶税加倍,随船停靠即走,不得擅留。
按照朝贡体系的分层制度,佛郎机处於最外围,享受的待遇最低,承担的价格最高。
这样既给了佛郎机面子,又保证了大明的利润。
沈一贯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但他没有急着合上报告。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和苏泽的一次交谈,那是在内阁议事之後,两人出宫路上的闲聊,说的就是新朝贡体系中各国地位的划分。
当时苏泽提了一个观点,沈一贯当时觉得有些超前,但如今看到元嘉树的报告,又觉得那番话另有深意。
苏泽说的是工业品市场的竞争。
明朝的工业品固然先进,但欧陆诸国也在发展。
有些技术门槛不高的产品,比如普通铁器、粗纺布匹、基础农具,欧陆的工坊已经能生产,只是质量不如大明、成本比大明高出三到四成。
如果完全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