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闹出笑话,而化学实验若处置不当,则是真的会死人的。
但是今天,主编张位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他手里捏着徐思诚的投稿一《果蝇杂交实验初报》。
这文章写的深入浅出,张位虽然不研究农学,但是也能看懂。
可正是因为看得懂,张位才更难受。
徐思诚在英国公的资助下,在河西建设玻璃温室,专门养蝇。
这间养蝇室不大,里面摆了几十口蒙着细纱的玻璃瓶子,每口缸里养着不同的果蝇品系一红眼的、白眼的、长翅的、残翅的一用捣烂的果肉和发酵的米汤喂养。
英国公府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徐先生是不是在养蛊。
张溶听完大笑,也不解释。
果蝇这东西,个头小如针尖,但做遗传实验远比豌豆趁手。
一对果蝇十天就能产出一代子孙,一个月能出三代。
豌豆从播种到收获要半年,果蝇一个月够做几十轮。
而且果蝇只有四对染色体,性状明辨,红眼还是白眼、长翅还是残翅、灰身还是黄身,一眼可辨。
徐思诚的文章分了两部分。
第一部分,他完全没有抢功,而是先把自己和李伟当年的豌豆实验做了交叉验证。
他用红眼果蝇和白眼的杂交,反覆验证了几十轮,子一代全是红眼,子二代红白分离的比例恰好是极接近的三比一。
他在文章中明确写道:「武清侯李氏以豌豆得显隐之理,今以果蝇复验,果符其数。
李氏之论,确矣。」
张位看到这里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
众所周知,徐思诚是英国公麾下头号马仔,如果是验证李伟理论正确,那英国公怎麽会让他投稿?还专门署名力荐?
这反而让张位涌起更加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部分,才是真正的新发现。
徐思诚在红眼果蝇和白眼的杂交实验中,遇到了一种豌豆实验从未揭示过的现象:
所有白眼果蝇,都是公的。
红眼雌蝇和白眼雄蝇交配,儿子全是白眼,女儿全是红眼。
但反过来,白眼雌蝇和红眼雄蝇交配,儿子全是白眼,女儿却全部是红眼。
这个结果,和李伟在豌豆实验中总结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显然,李伟的豌豆实验中,漏掉了一个关键问题!
豌豆没有雌雄之分,但是果蝇有!
不仅仅果蝇有,猪牛羊也有,最重要的是,人也有!
徐思诚在文章中谨慎地写道:「决定眼睛颜色的遗传因子,似与决定雌雄的因子,处於同一条载体之上。
「白眼之性,与雄性同往;红眼之性,可与雌性偕行。」
他还不敢说这就是「性别连锁「,但已经把现象描述得足够清晰,任何有实学修养的人都能看出含义,有些性状不是独立分离的,它们是捆在一起传的。
文章末尾,徐思诚谦虚地加了一句:「此现象之机理尚未明,有待进一步实验。」
但张位已经看出来了,果蝇实验没有推翻李伟的豌豆理论,而是更近了一步!
好家夥!堂堂实学会会长,竟然被人当做台阶!
这才是最大的侮辱!
张位知道,这论文如果给武清侯审稿,会是什麽样的结果。
可如果这样的实验都不能刊登,那英国公可以质疑《格物》的权威性,那杂志也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张位只能高呼「苏尚书救我」,再次向苏泽求助。
苏泽接过张位递来的稿子,扫了一眼标题就惊了。
李伟在自己的「启发」下,弄出了豌豆实验。
却没想到,徐思诚更进一步,连果蝇实验都搞出来了!
而且连实验数据都如此详实。
果蝇繁殖快、性状分明,一个月能出几十代数据,这份稿子里不仅有对李伟豌豆理论的交叉验证,还发现了性别与性状连锁的新现象,将遗传学大大推进一步!
遗传学可不仅仅事关人体奥秘。
遗传学在近代更重要的意义,在於给农业育种提供了理论工具。
从无论是粮食育种还是生物育种,这些都大大提高了农业产量,让人类摆脱了粮食紧缺,才有了後来的工业革命。
若是没有农业上的革命,如何能养活的更多的工业人口?
果蝇实验,给了生物育种方向,就可以杂交出更好的畜牧品种。
战马、耕牛、奶牛、肉猪、蛋禽,任何一项突破,都会给大明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泽放下稿子,对张位说道:「这篇论文我来审。」
张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苏泽虽然身居吏部尚书高位,但他当年在《乐府新报》也刊登过农学文章。
更关键的是,苏泽不是实学会会员,不受李伟管辖,由他来审稿,谁也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