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恒亡」,也是苏泽写在文章里的核心观点。
帝国一旦外部压力消失,内部矛盾便会加速爆发。朝堂之上,无外敌可攻,便转而攻讦同僚。
地方之上,无边疆军务可办,便滋生贪腐,挖国家墙角。百姓无敌国外患的忧惧,则易生骄逸之心,不思进取,仅满足於眼前温饱。
大明需要一个敌人,哪怕只是假想敌。
既然陆地上已经无敌,那只能看到海上。
所以苏泽的观点已经呼之欲出了,大明对外,最大的挑战,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争夺满刺加,是大明水师至今最大的一场硬仗,对手不过是佛郎机与荷兰,他们不过是欧陆诸国中的两个国家。
重臣们明白苏泽的意思,这是给大明一个方向。
这下子,内阁不得不全力支持他了。
果然,众阁老都点头,就连内部优先派的雷礼和李一元,也被苏泽的文章说服。
南洋西域论一出,设立第二舰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朝野阻力也会小不少。
果不其然,这篇文章不仅仅引发了内阁的讨论,在京师大小衙门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盛赞有之,比如最推崇这篇文章的,就是鸿胪寺卿沈一贯。
总体来说,还是支持者比反对者要多。
盛世帝国的风气总是扩张性的,大明从海贸中得到了多少好处,读书人都是清楚的,如今也没人再昧着良心说禁海好了。
南洋那麽大的地方,那麽多的利益,就在大明门口。
之於西域於汉唐,哪有不取的道理?
在国子监,这篇文章引发了年轻监生的热烈讨论。
比起保守的官僚们,学生们自然更加激进。
《南洋西域论》,打开了一个新的口子,一个建功立业的口子。
汉唐西域给了多少边塞诗人、将士建功立业的机会?
既然南洋是大明的西域,那南洋也能成就年轻人的功业!
否则仗都给如今这帮名臣都打完了,我们年轻人怎麽办?
学生们讨论的问题是,满刺加到底是不是新西域的玉门关。
有的学生则提出,果阿才是大明的玉门关!
等到了民间,有关南洋的热度一下子起来,有关南洋的讨论也开始多了起来。
在茶馆里,说书先生将苏泽的文章编成了段子。
他拍着醒木说道:「列位看官,您道那满刺加是什麽地方?那就是海上的西域!大洋就是咱们大明的丝绸之路!以前走沙漠,现在走大海,一样是通商,一样是赚钱!」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有商贩问:「先生,那咱们小老百姓,能从这新丝路」上得着什麽好处?」
说书先生笑道:「好处大了去了!满刺加一稳,南洋航路就安生。航路安生,商船就多。商船多了,货物就便宜。您买的那些南洋香料、西洋玩意儿,都能便宜不少!您说是不是好处?」
接下来,这股风潮,又和开拓贵族的风浪合流,出海下南洋也成了一种口号,一些勋贵子弟又蠢蠢欲动,试图分割家族爵位的封地,去南洋澳洲闯闯。
有关大明水师第二舰队是否要建立,已经不再是讨论的问题。
但是对於一些人来说,这是决定一生前途的选择时刻。
镇海伯张敬修回到张府时,天色已暗。他让随从在门外等候,独自穿过前院,走向张居正的书房。
张敬修推门进去。
张居正正在灯下看公文,头也没擡:「为了南洋的事情?」
张敬修有些羞愧地看向父亲。
十八岁他考中举人,辞别了家人去参加水师,他当时没有一丝迟疑,全都是要脱离家中的喜悦。
二十岁报名探险,他对父母弟妹有所不忍,但是依然怀揣着探索未知的激动,丝毫没有离愁。
如今他只是报名去南洋,却生出无限的愁绪,对父母妻子弟妹,都生出无穷的亏欠之情。
「父亲,儿子报名加入大明第二水师了。」
张敬修站在书案前,强忍住情绪:「南洋西域论一出,第二舰队已成定局。儿子是水师出身,这时候不能缩在後面。」
张居正放下公文,看着儿子没说话。
张敬修补了一句:「儿子已经和总参谋部递了申请,批文明日就下。」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公文,看向儿子。
张敬修顿了顿说道:「您儿媳已经有身孕了,儿子今日请了母亲和弟媳帮忙照看。府上人手够,儿子不担心。」
张居正没有接话。
张敬修垂手站着,沉默了。
父子之间沉默了一阵。
张居正说:「你当年放弃科举去水师,为父没拦你。你出海远航,为父也没拦你。这次自然也不会拦。」
他顿了顿,又说:「让蕊娘搬回张府吧,你在外从军,儿媳还在府外,张府丢不起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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