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工科的值房里,翻着陈懋最新一封奏疏的副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林景阳是个心眼很小的人。
他对於陈懋的嫉妒,变成了对所有人的憎恶,他甚至将这笔怨气发到了苏泽身上。
「我也可以是苏党啊!为什麽这些年我也在上书弹劾你苏泽,你不让我加入苏党?」
「他陈懋这个愣头青,不过是弹劾了一次,就加入苏党了?」
「天理何在啊!」
事到如今,林景阳决定自己亲自上阵了!
既然苏党是这麽一个标准,那我可以是苏党!
次日,在苏泽上书《请推广村公所试点疏》後不久,林景阳第一个跳出来上了一道奏疏。
弹章的内容不是村公所,而是弹劾具体的人事问题。
他弹劾的是这批协助村办,推动田骨集中的国子监的监生们,是否拥有资格。
林景阳写道:孙文启等乃国子监监生,未入仕、未经铨选,以何身份代行县政?
村董推选、贷款审核、田骨登记,此皆朝廷赋税制度之根基,非庶人可与闻。
使一监生操持村政,则县衙审验之权何存?吏部铨选之制何用?科考取士之道何立?
他没有直接骂苏泽。
他骂的是「制度乱象」
一个监生,连功名都还没考上,凭什麽在河头庄替朝廷办事?
这不是苏泽一个人的事,是吏部失职,是整个制度在被人践踏。
结语写道:「臣非攻讦新政,臣实忧制度之瓦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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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阳这份奏疏,可以说是非常险恶了。
乡绅治乡,是大明成立以来形成的惯例,乡村就是乡绅手上最重要的权力阵地。
虽然这一次,朝廷很聪明的选择了自耕农所在的乡村进行试点改革,但是这还是触及到了卢举人等乡绅的利益。
而土地又是乡绅利益的根本,六科之所以对这件事非常抵触,也是这个原因。
大明官员和乡绅,这是互相转化的。
乡绅入仕就是官员,官员致仕就是乡绅。
大家都有变成乡绅的时候,维持乡绅利益,其实就是维持官员的利益。
你国子监的几个监生,就连县吏都不是,凭什麽代表朝廷成立乡公所,强行徵收田骨?
那样下去,是不是什麽人都能插手乡村事务?
奏疏送入通政司。
这封弹章还没有送到御前,就在内阁中被拦住了。
海外殖拓专务大臣杨思忠看完了奏疏,脸色阴沉。
杨思忠不是当事人。
他已经是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了,吏部的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好歹做过六年吏部尚书,吏部还有他众多的旧部。
苏泽才接手吏部多久?攻击吏部,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命令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将林景阳的履历调出来看了一遍。
工科给事中,任职九年,历经整个隆庆朝不倒,这确实是有点本事。
弹劾过两任工部尚书,都是不痛不痒的那种。
上次遴选也上过疏,反对,但是一看就是六科滑头,说的都是众所周知的废话,既表达了反对立场,又没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杨思忠看完履历,又拿起林景阳的弹章看了一遍。
「未入仕、未经铨选,以何身份代行县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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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後默默念了两遍後,就夹着履历走向内阁。
高拱值房。
高拱正在看河南清丈的册子,见杨思忠来了,放下卷宗:「杨阁老难得来内阁坐坐,什麽事?」
杨思忠入阁後极为低调,和海外殖拓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在内阁票拟中不是支持内阁多数,就是直接弃权,和他在吏部做尚书时候的风格迥异。
这都让高拱对他放松了警惕。
杨思忠开口说道:「跟阁老要个人。
「6
「谁?
」
「工科给事中,林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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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愣了一下:「林景阳?
」
高拱迟疑说道:「林景阳刚上奏疏,反对苏泽的改革,杨阁老是要派他去海外?这不好吧?」
高拱也有高拱的顾虑。
内阁首辅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夹在中间。
而且还不是两面包夹,是四面包夹之势。
夹在皇帝和外朝之间,夹在重臣和小臣之间。
大明所谓小臣,就是品级不高但是官员,是相对於重臣,并无侮辱的含义。
其中尤其以科道的小臣最难对付。
杨思忠如此简单粗暴的压制小臣,结果是更多小臣跳出来战斗,那内阁就会被这些小臣的奏疏瘫痪,没办法开展正常业务。
但是重臣又不能得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