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理。」
「道理?」
苏泽说道:「高首辅所推的实学,日月升落,这是天理。经济货殖,这是人理。」
「祖制其实也是祖宗们根据他们知道的理」总结出来的制度,吾等後人不明白其理」,就只能照本宣科。」
「研究了理」,就能理解祖宗们制定祖制的用心,这时候再根据时下的情况,按照理」,制定新的制度。」
小皇帝重重点头,他总算是明白,高拱位极人臣,却执着於推动实学。
因为实学所研究的理」如果能被所有人接受,就不会人亡政息,如今的变法成果才能维持下去。
陈懋这些日子很难受。
上次御前辩论过後,六科内的气氛变了。
陈懋只是经验不足,不代表他不聪明。
不是聪明人,也不能从权知知县转正就升到六科来。
他也明白了林景阳等人的想法,知道自己被人当做出头椽子了。
虽然知道了这一点,但是陈懋也只能认了这个暗亏,人都是社会性动物,人家都是资深给事中,作为新人被前辈坑了,很多时候也只能忍气吞声,陈懋也不想要被整个六科排挤。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陈懋能够控制的。
三天後,苏泽上了一道奏疏。
内容不是反驳陈懋的弹章,而是逐条回应。
陈懋说的三条风险:贷款风险、村董被把持、产权混淆,苏泽一一表示了赞同,然後在奏疏末尾附了一份《村公所章程补遗》,把陈懋提到的问题全都做了防范条款,贷款设上限,村董罢免须经县衙覆核,田骨地契以村公所为户名立契。
六科拿到这份奏疏副本的时候,值房里的气氛变了。
林景阳睁开眼,目光在陈懋身上停了两息。
六科给事中们并不是都在六科廊内固定办公。
如今六科有京师诸衙门的权力,所以六科给事中们一般都有两个办公场所,一个是六科廊的位置,一个是各衙门专门的公房。
而且如今朝廷各衙门的专业性越来越强,六科给事中们要执行监督职能,也需要更加专业,所以往往给事中们在六科廊的时间,远不如在驻衙办公的时间。
但是今天很多给事中都从驻地衙门返回,陈懋从外面回来时,发现众人正围着讨论苏泽这份奏疏。
「陈给事中当真是一鸣惊人啊!苏侍郎采纳了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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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阳的语气平缓道:「苏侍郎按照你提的章程,补了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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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懋一愣。
他拿起那份《章程补遗》翻了翻,贷款上限、村董覆核、地契立户,确实是他弹章里提的三条。苏泽不仅看了,还一条一条改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因为从四周不善的目光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苏泽在六科是一个「禁忌」。
当年苏泽担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时候,将六科压得服服帖帖,等到他转任吏部侍郎,六科才压力稍缓。
这不是苏泽的权势小了,只是他不像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那样事事都能插手了。
所以苏泽的奏疏,六科的态度就两个,知道苏泽是对的,遇到舆论顺风的就上去,不痛不痒的弹劾两句,遇到舆论逆风的就装死。
而这一次陈懋不同,他弹劾了苏泽,却得到了苏泽的认可。
陈懋的弹章,成了苏泽完善政策的工具。
而陈懋的履历显示,他是苏泽权知新政的受益者,从地方县令一步入京成为给事中。
那六科廊内对他的看法就变了,这小子是不是苏泽安插的卧底?
要不然苏泽帮着你小子扬名?又是御前辩论,又是主动修改奏疏!
要知道这可是苏子霖啊!是每月三疏,万事皆允的苏泽!
陈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苏侍郎虚怀若谷,恰好觉得陈某言之有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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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给事中也礼貌地笑一笑,但是离着他更远了。
等到下衙前,和他一同进入六科的同科,也没有再和自己搭话。
陈懋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根筋变成两头堵,里外不是人了!
林景阳他们把他架上去当炮灰,他没打成炮灰,反倒成了苏泽的「同党「。
现在六科的人又认定他是「跟苏侍郎一夥的「,俨然将自己看做「苏党」中人。
可苏侍郎没拉我入「苏党」啊!
陈懋咬咬牙,现在自己被六科同僚孤立,这「苏党」是不得不做了!
就算是自己不是苏党,也要让人认为自己是苏党,否则自己就不是在六科没立身之地了,而是在整个朝堂都没有立身之地了!
第二天,陈懋又上了一道奏疏。
这次是反对村公所贷款发放方式,他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贷款由谁审核、由谁放款、由谁监督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