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责罪,民律理纷,各归其道。但若推得太急,只怕要生出新弊。沈一贯擡头:「子霖兄是指……民间滥讼?」
苏泽说道:「正是。你我皆知,民间争产、田土、钱债,历来多由乡老、族中尊长调处。」「不是官府不愿管,是管不过来。一县之地,讼案堆积,县官纵有三头六臂也审不完。若《民律》颁行,百姓遇事便想告官,衙门岂不成了集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讼棍。这些人熟稔律条,专挑条文漏洞,唆使百姓兴讼。一桩田界纠纷,本可乡邻说和,经他们一搅,变成连环诉讼,耗光两户家财。到头来田还是那块田,人却成了仇人。」
沈一贯沉吟道:「礼部反对分列民律,也是怕坏了「息讼』之风。」
苏泽摇头,「礼部怕的是官府借《民律》插手宗族事务,削弱乡绅权柄。这倒是其次。我所忧者,是律法被擡得太高,反成了懒政的藉口。」
「懒政?」
苏泽说道:「对。」
「有些官员,遇事便推给「依法办事』。百姓喊冤,他说「律条如此』;乡里纠纷,他说「诉讼解决』。看似严守律法,实则是不愿费心调和,不肯担责。长此以往,官府与百姓之间只剩冷冰冰的条文,再无温情可言。」
沈一贯心头一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苏泽又道:「律法是底线,不是万能药。」
「一个社会若全靠律法维系,那便是人心坏了。」
「什麽事都等官府裁决,什麽冲突都靠对簿公堂,那还要乡约、族规、公议做什麽?道德、信义、人情,难道都不要了?」
他拿起一份草稿,指向其中一条:「你看这条,「钱债纠纷,月息过三分者,债主负刑责』。写得明白。可民间放贷,真有几人会去告官?多数是忍了,或是私下解决。若人人都去告,衙门审得过来吗?审了又能执行吗?最後不过是空文一张。」
沈一贯问道:「那子霖兄以为,民律当如何定?」
苏泽说得乾脆:
「刑律要「重』,民律要「慎』。」
「刑律关乎人命公道,必须严厉明确,不容模糊。但民律不同,它理的是日常纷争,宜粗不宜细,要给民间自决留出余地。」
他举例道:「比如债务纠纷。我曾见别处做法,官府原则上不介入纯民间债务,除非涉及欺诈、胁迫。」
「为何?因为债务多是信用之事,靠的是双方信守承诺。若事事依赖官府追讨,那契约精神何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在?」
沈一贯若有所思:「所以民律不该包罗万象?」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民律该定的是底线原则,比如禁止高利盘剥、保护妇孺继承权、明确田契效力。」
「至於具体纠纷,应鼓励乡约调解、族中公议。只有调解不成,或涉及重大不公,才诉诸官府。官府审理时,也要酌情考量民情风俗,不能死抠条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要警惕的,是权贵利用「恶法』盘剥百姓。律条若定得太细太严,他们反而能找到漏洞。」
「比如田赋徵收,若律法规定「逾期不纳,田产充公』,豪强便可勾结胥吏,故意拖延百姓缴纳,再依法夺田。看似合法,实则吃人。」
沈一贯听得後背发凉。
他原以为律法越细越好,现在才明白其中凶险。
苏泽最後总结:「治国不能只靠律法。律法、道德、风气缺一不可。」
「没有道德底线,律法再严也是空壳。没有良善风气,条文再多也束不住人心。」
「我们要做的,是让律法守住底线,同时培植公义、信实、仁恕的社会风气。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沈一贯良久无言。
沈一贯这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站在如此高度,思考过治国根本。
什麽是宰辅之才?
这就是了!
不纠结於细枝末节,不沉迷於权术制衡,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
每一步改革,都要权衡利弊,预见十年、二十年後的影响。
自己还差得太远。
沈一贯说道:
「那李阁老的这份纲要?」
苏泽说道:
「刑民分开,乃是大势,这是不可违逆的,李阁老主持修律,这个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但是李阁老主要是立法,要如何将立法推广下去,是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要操心的事情,这件事的难度不亚於立法。」
沈一贯领会了苏泽的想法,他说道:
「霖兄是说地方衙门也要跟着改?」
苏泽点头说道:
「知我者肩吾兄也!」
「如今州县衙门,刑名、钱谷、民事混为一谈。一个县令,既要审命案,又要断田界,还要催赋税。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更别说胥吏、捕快藉此上下其手,往往将民事纠纷拖成刑事重案,从中勒索。」「我的想法,是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