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户部库房走水」几字,他豁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就连一向讲究养气工夫的张居正,此时也露出惊容。
作为一名政治家,张居正首先按照「谁得利谁推动」的原则,怀疑这是苏泽的计划。
但是张居正很快又排除了这个想法。
他了解苏泽的人品,知道他是一个素来以大局为重的人,如果苏泽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他就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
难道是苏泽控制不住手下,这是「苏党」的独走?
张居正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就在张居正猜测「主犯」的时候,高拱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很多想法。
怒,这是高拱的本能反应。
这并非是高拱脾气暴躁,而是愤怒是一个表达自己立场的方式。
这件事高拱不该怒吗?
当然要怒!
「混帐!」高拱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户部那群蠹虫!连个火烛都管不好?!」
「年底关口,若是烧了什麽要紧的东西,这是要动摇国本!」
怒是高拱情绪的表象。
这个怒,也有怒给张居正看的,从这一刻开始,张居正就在两人的对话中落於下风了。
毕竟张居正是分管户部的阁老,这件事他也是有责任的。
「元辅息怒,」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凝重,「当务之急是弄清火势、损失几何。若核心库房无恙,尚有转圜余地。」
高拱要怒,张居正自然要让他息怒。
高拱「恰当」的停下了愤怒,猛地停下脚步,又派遣身边的中书舍人去打探火情。
公房内安静下来,高拱的「怒火」适当的停歇。
火情如何,火灾因何而起,高拱和张居正,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政治家,都明白动手的原则。任何花架子招数都是假的。
政治上的招数,就是要直击要害。
所以政治家要比其他职业更看重信息和情报。
高拱心中,是完全相信苏泽的,他信任自己这个弟子的人品,不可能做出故意纵火的事情。那不是苏泽,是不是户部主动纵火?来个火龙烧仓?
高拱也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户部正是承压的时候,这个时候着火,无异於将板子递到自己手里。
那就真是意外?
如果这样,苏泽是不是真有天佑!?
过了好一会儿,中书舍人回报:
「回禀元辅!火起於存放旧档的丙、丁区,幸赖治安司水龙队扑救及时,火势已被控制,仅焚毁部分老旧帐册档房。」
「储存钱粮票据的核心库房,安然无恙!户部上报,钱粮簿册、待拨付之关防印信,丝毫无损!」在知道火灾没有造成巨大损失後,高拱反而更「怒」了!
「无恙?嗬!」高拱猛地一拍桌案。
「张守直!好一个「丝毫无损』!他以为烧掉几间破屋子几本旧帐就万事大吉了?他管的是大明的钱粮命脉!如此玩忽职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国事如儿戏!此等行径,岂是「无恙』二字能轻描淡写揭过的?!」
政治家的各种情绪,实际上是他们操纵人心的工具。
满朝上下,都惧怕高拱的怒火。
这怒火,就是高拱推动自己意志的工具。
有了怒的理由,高拱自然而然的下令:
「来人!即刻传令张守直,命盘点户部损失,排查户部其他隐患,户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全部向内阁上请罪奏疏!」
高拱瞥了一眼张居正。
如果平日里,张居正必然会跳出来维护户部。
但是这一次,张居正却保持沉默。
高拱继续说道:
「传令都察院,会同、刑部、治安司,彻查此火起因!上至库房管理章程疏漏,下至当日值守吏员怠惰,凡有渎职、失察、隐匿情弊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严参!」
「再传令中书门下五房魏恽!」
高拱的指令如同连珠炮:
「内承运司与户部互查事宜,不得因火灾延误!着其以户房主司身份,率得力人手,进驻户部,在都察院监督下,优先调阅、封存现存所有紧要帐册档卷!」
「尤其是涉及九边军饷、河工、年关赏赐拨付之凭据!谁敢再以任何藉口推诿、拖延、阻挠,视同抗旨‖」
一道道指令迅疾发出,内阁的权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高拱借着这股「怒火」,击碎了户部之前的抵抗。
张居正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高拱的震怒与霹雳手段,尽收他眼底。
张居正心中飞速权衡。
力保户部?此念一闪即被掐灭。
火灾已成事实,无论起因如何,户部管理不善的罪名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