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还不知道,衷贞吉已经将他当做自己人了。
这一次松江府的效率奇高。
次日,告示迅速贴满松江临近府县的释奴安置点和大街小巷:「江南造船厂招工启事:
为响应朝廷善政,安置新释良民,特广招工役!
工种:船木工学徒、捻工学徒、铁器学徒、力工。无需经验,肯学肯干即可一待遇:月给口粮足额,冬夏工衣两套,厂区提供宿处。手艺精进者,可考工定级,工钱递增!优异者,更有机会荐入京师建工学院深造!
地点:太仓县刘家港江南造船厂报名:即日起於府县安置点或太仓县衙旁招工棚登记江南造船厂东主顾宪成谨启。」
「造船厂?给饭吃?还给衣穿?」
「看,写着呢,做得好还能涨工钱!」
「建工学院?是京师那个吗?听说出来就能当官家匠师?」
「良民身帖也能去?」
告示前,无数双曾经麻木的眼睛亮起了微弱的光。
相比於回乡无田、流落街头或再次被其他工坊低价盘剥的前景。
这份包食宿、有「上升通道」的工契,无异於救命稻草。
纵然那「建工学院」的机会渺茫如星,也足以点燃一丝希望。
众人纷纷向松江府报名。
顾宪成立刻下令,在上海县吴淞口设立工棚,他坐镇招工棚,亲自筛选。
他不要老弱,专挑筋骨结实、眼神尚有活气的青壮,尤其是那些在徐家或其他工坊里被迫干过重体力活的。
高攀龙负责登记造册,他看到那些被刷下去的人,也有些於心不忍。
但是他也知道,江南造船厂的财力有些,这批工人进来之後还要培训一番才能上岗,船厂的资金也很紧张,拿不出更多的银元来安置工人了。
顾宪成最後一共招了六百人,有了江南造船厂的带头,松江府一些本地工厂也开始陆续招人。
这大大缓解了松江府衙的压力。
衷贞吉更是将顾宪成视作自己人,等到江南造船厂在吴淞口的招工完毕,衷贞吉领着松江府的官吏衙役,亲自来吴淞口送顾宪成一行人离开松江府。
在吴淞口码头上,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衷贞吉先是表彰了顾宪成,称赞他「商有商德」,接着宣布上海县会向江南造船厂下订单,用来运输吴淞铁路的物资。
顾宪成也上台,呼应衷贞吉讲一堆吉祥话,现场的报馆记者则奋笔疾书,记录这一次「官商合作」的典范。
台下的高攀龙,则万分的紧张。
几天前,顾宪成让他赶回太仓的船厂,不惜代价,务必让仍在测试磨合中的那艘实验性海上明轮船,三日内抵达吴淞口!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那艘船是江南造船厂的试验船,虽已下水,轮机与传动系统远未调试妥当,只在近海试航过几次,海上航行风险极大。
但顾宪成算准了衷贞吉急於甩掉「安置包袱」又渴望政绩的心态,更看准了松江府报馆记者和受邀观礼的本地士绅这张活GG牌。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江南造船厂的「实力」钉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顾宪成讲完之後,黄浦江的入海口还是没有动静,衷贞吉低声问道:「贵厂的船,何时能到?」
顾宪成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入海口,说道:「府尊放心,必不误事。」
他话音未落,远处江面上,一声低沉、迥异於寻常帆船号子的汽笛声骤然撕裂了晨雾!
呜——!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浑浊的江水中,一个黑默的庞然大物正破开薄雾,逆流而上!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和鼓胀的风帆,只有两根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船身两侧巨大的铸铁明轮哗啦哗啦地击打着水面,推动船体以远超普通漕船的速度稳稳驶来。
蒸汽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工业力量感,震撼着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江南的士绅们,虽然在报纸上读到过漕龙号试航的新闻,但是对於蒸汽船还是没有认识的。
「那——那是什麽怪物?」有士绅失声惊呼。
见多识广的记者认了出来,这是用蒸汽机驱动的明轮船。
他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江南造船厂,真的造出来能在海上行驶的蒸汽船了!?」
台下的高攀龙,终於松了一口气。
其实江南造船厂是取了巧的。
这艘明轮船是有风帆和划桨的,只不过靠近吴淞口的时候才收下来,全部使用蒸汽动力。
太仓港到吴淞口的海上路程很近,而且这一段近海是风平浪静的,以往长江的航船也是能通航的。
明轮船在海上行驶看起来唬人,其实技术难度未必就要比当年的漕龙号大,但是这样一艘船从海上进港,还是给人巨大的震撼。
在场的记者更是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