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这些钱全部都给地方上支配,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苏泽不用想,肯定会。
地方官府拿着大量可支配资金,到底会腐败浪费到什麽地步,苏泽几乎不用猜。
所以要执行役税合并,必须要厘清这个朝廷和地方的关系,确定双方的职权,建立更加完善的地方审计考核制度,否则绝对是一地鸡毛。
第二个问题,就是必须要能制衡朝廷无休止的徵税欲望。
黄宗羲定律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朝廷对於徵税的欲望是无穷的。
原时空大明就是如此,一条鞭法後就是矿税,然後是辽饷,再变成三饷,朝廷徵税无止尽,百姓对此厌恶透顶,官府完全失去了公信力。
以大明目前的体制,如果要阻挡朝廷的徵税欲望,完全靠皇帝本人的自觉和百官的道德修养。
在没有建立制衡手段之前,这些财税改革的代价,都会让更多的普通百姓承担。
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果不其然,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後,张居正提出了在江南实行折役入税,通过折算徭役让固定税额,从根本上解决江南徭役摊派过重的问题。
而张居正提出这项改革後,立刻引发了整个朝堂的讨论。
这个讨论的浪潮,盖过了苏泽的上书,如今京师各大报纸上,都在刊登有关张居正「折役入税」改革的事情。
在《新乐府报》内,大部分的编辑这一次都支持张居正的改革。
主编何素心也不例外,他激动的说道:「何师,这次张阁老的改革,确实是有利江南百姓的!」
「百姓苦朝廷杂役久矣,如果能因此断绝随意摊派的杂役,百姓的负担就能少很多!再也不用自卖於士绅为奴了!」
「何师,这次我们《新乐府报》,是不是也要写文赞同张阁老的改革?」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
何心隐文笔老辣,已经拥有了一批忠实拥趸。
《新乐府报》也看到了这一点,专门开一个版面,交给何心隐写稿。
这个版面没有固定的主题,完全是何心隐自由发挥,但是也因为他强烈的个人风格,辛辣的批评和比别人更深入的角度,一发行就获得无数好评,甚至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都上涨了。
如今「折役入税」改革,是京师最热门的话题,所以何素心希望自己的老师也能写文章讨论这件事,这一定能极大的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
何心隐却道:「唐两税法、宋募役法,哪一条最後百姓得以减税的?」
「王安石当年亦言民得免役,官得雇钱」,结果如何?免役钱照收,徭役照征。」
何素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何心隐说道:「吏治未清,贪蠹必截流中饱。折银之後,百姓就不会被胥吏盘剥吗?」
「朝廷正税不多,百姓不还是被盘剥?」
何心隐又说道:「朝廷今日可以承诺不再加税,那太祖还承诺永不加税?最後怎麽样?」
何素心沉默了。
何心隐说道:「百姓无制衡之力,良法必成叠税之刃,今日割一肉,明日再割一肉,民无抗税之器,终为砧上鱼肉。」
何素心问道:「何师的意思,是如今执行折役入税改革的时机还不成熟?」
何心隐点头说道:「你看这些日子,苏子霖发声了吗?」
何素心恍然的道:「是啊,苏检正至今没有发声,中书门下五房也没有对张阁老的政策做出任何回应。」
何心隐说道:「不发声,就是苏泽不支持,内阁中高首辅也反对,就靠着张叔大一人,能把事情办成吗?」
何素心立刻摇头。
「折役入税」改革,可是关系到朝廷根本的改革。
相比之下,苏泽那个废奴的奏疏,根本不算什麽。
蓄奴这件事,就和清田一样,大明历代都会打击一阵子,这是遏制豪强的手段。
所以张居正的「折役入税」改革一出来,就立刻盖过了苏泽的奏疏,甚至连讨论他奏疏的声音都没了。
何素心又说道:「请何师将刚才那些话,写成专栏文章,下一期的《新乐府报》必然畅销!」
何心隐却摇头。
「这些话,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何素心惊道:「难道这些,不是何师思考出来的?」
何心隐摇头,何素心问道:「难道是颜师?」
何心隐又摇头说道:「这样的理论,颜师怎麽可能想得出来?」
何心隐不再卖关子说道:「这是李贽和我来信中讨论的事情。」
何素心连忙道:「李贽?是那位卓吾先生吗?十二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的李公?」
何心隐点头,这下子何素心更激动了。
李贽,也是心学一派的大儒,泉州人,字宏甫,号卓吾,同属於泰州学派。
不过和何心隐这样有师承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