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帝准备下旨,突然顿了顿,看向在场的司礼监三巨头,问道:
“李芳,司礼监怎么没有拟红?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种内阁全票通过的奏疏,一般司礼监都会提前拟红,也就是将下发圣旨的公文程序走好,只要皇帝准奏就立刻可以变成圣旨执行。
但是这一次的奏疏,司礼监没有拟红,引出了皇帝的疑问。
李芳被点名,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道:
“陛下,仆臣以为苏翰林的奏疏没有问题,而且陛下应该从内帑出钱,赞助工部修造新楼。”
隆庆皇帝看向李芳,御书房的气氛为之一凝。
李芳跪在地上,身体也颤抖起来。
皇帝的视线越过李芳,对着冯保问道:
“冯监怎么看呢?”
冯保也跪下来说道:
“陛下,这份奏疏是要给京师官员造房,如果陛下搁置苏翰林的动议,恐怕会惹来百官非议。”
“可如果陛下能施恩群臣,那受了恩惠的群臣,必然不敢再忤逆陛下。”
隆庆皇帝想了想,似乎觉得冯保说的也有道理。
他最后看向执掌内帑的陈洪。
陈洪也跪下来说道:
“陛下,如果您担心内帑出资太多,臣其实有一个办法。”
“说。”
“按照苏翰林的奏疏,这新式水泥土楼,最重要的就是水泥。”
陈洪能执掌内帑,自然是有理财天赋的。
他也是司礼监高级太监中,极少数完成营造学社学业的大太监。
在业务上,陈洪的能力是出众的。
陈洪能位列司礼监三巨头,和潜邸旧臣李芳,带大未来皇帝的冯保同列,靠的也是这份能力。
陈洪说道:
“陛下,可以由内帑出资,兴办水泥厂,然后再由工部购买水泥厂生产的水泥。”
“这样一来,只要工程能完工,那定然能收回成本。”
“等新式水泥土楼都建造完毕,这水泥厂也还在,说不定还能继续盈利。”
“所以仆臣也斗胆进谏,请陛下三思。”
听到三名心腹太监的话,隆庆皇帝也犹豫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而且按照陈洪的办法,内帑拨款却是用来建厂,再将生产出来的水泥卖给工部,内帑也不会亏钱。
隆庆皇帝又想到了苏泽奏疏中的那句话——
“若行此德政,大庇天下寒士,则可为杜工部笔下,万世隆载之盛世矣!”
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对着三巨头说道:
“李芳,拟旨,从内帑拨银元二十万枚,在京郊建造水泥厂,以助工部建造新楼。”
又经过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隆庆皇帝说道:
“内帑再拨款十万银元,以助工部修造新楼。”
“但是司礼监要派员监督,不能让宵小钻了空子。”
“唯!”
——
返回司礼监的路上,三巨头都保持了一定距离。
虽然在今天他们同进退,但是三人之间的隔阂不可能因为一次合作消除。
如今的形势,只是三人互相威慑的平衡状态。
李芳今日出头,是应李春芳和高拱的请托,卖给两位阁臣面子。
更何况李芳本身也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
冯保出手,则是太子所托。
而陈洪出手,则是内承运库的需求。
陈洪长期执掌内承运库,对于货殖之术有了很多实践,他对钱财的认识,要比大部分户部官员都要深刻。
近日来,陈洪都有一个疑惑。
自苏泽上疏,厘清外朝国库和内廷承运库后,明明切断了内外朝财政的联系,可内承运库的权威更重了。
陈洪发现,原本激烈对立的内外朝关系因此缓和,和户部那些官员也不再对执掌内帑的司库冷言冷语,而是热切了很多。
内承运库的地位,甚至已经悄悄超过了东厂。
陈洪思考了很久,最后看到苏泽在《乐府新报》上的一篇小文,这才豁然顿悟。
苏泽这篇文章,是刊登在“格物致知”版块的一篇绪论,题目叫做《论财政》。
这倒不是一篇系统性的理论,而是零星的一些财政知识。
苏泽在文中写道:
“财通货转,方得生息之利。”
陈洪对这句话的感悟颇深,他甚至更进一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财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
内帑和国库分开,但是这段时间皇帝几次动用内帑,让内帑的钱流向了外朝。
以往内帑,只进不出,或者只用来供应皇帝自己的赏赐和消费,自然引起百官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