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考》(万历时中国民间学者编纂的日本研究专着):土人(日本人)烧窑(陶器)通国用————
《长物考》(明代物质文物专着):倭器粗粝若瓦————
《明实录·万历卷》:琉球贡倭瓷————
说简单一点:明朝万历的时候,日本的老百姓用的还是陶器。只有贵族、藩主才有资格用瓷器。这其中的大部分是从大明、朝鲜和琉球进口来的,少部分由皇室御窑仿明瓷烧造。
乍一想,就觉得极度的不可思议:连同时期的朝鲜,琉球都会烧瓷器,国力更为强盛的日本竟然用的是陶?
如果结合历史背景与日本国情,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日本没有适合烧瓷的高岭土。
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成分种类相近的瓷石倒是有,但铝土含量低的离谱,只有百分之十八左右,是中国高岭土的三分之二到一半。矽含量却高的离谱:高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几乎是中国高岭土的两倍。
说直白点:因为原材料限制,它哪怕偷了中国的烧瓷技术也用不了。
那为什麽,到十七世纪初的时候,日本突然就会烧瓷了?
因为中国在打仗,对朝鲜、琉球等藩属国的控制力约等於无。而且韩战(万历两征朝鲜抗倭,大败日本)刚刚结束,朝鲜正如惊弓之鸟。
大明自顾不暇,不可能像万历时一样,小弟有事立马就上。日本让朝鲜给它出口高岭土,朝鲜不敢不出口。
话又说回来:陈伟华好歹是古董商,生意也做的不小,竟然连这种常识都不懂?
但不奇怪:他贩的是中国文物,目标客户也只针对外籍华商,这样的东西客户不要,他碰不到,更接触不到。
所以,外国瓷和工业历史纯属他的知识盲区。
别说他不懂,监定能力更强的刘昭廷同样不懂,包括会鉴,更会补的丁阿琴也不懂。
说直白点:他们连中国瓷都没研究明白,哪有功夫关注这个?
甚至於,专业於叶裴蓝也只是一知半解。因为术业有专攻:她的研究重点是瓷器监定,其次才是瓷器历史和古代工业史。而即便研究,也是以中国史为主,外国史顶多了解个皮毛。
除非像林思成、吕呈龙,以及蔡毅、董建俪这种专业搞瓷器工艺技术和学术研究的,才会全方位地学习,并深入的了解。
「但还是不对!」陈伟华盯着笔洗,眼中尽是狐疑,「既然日本的工艺这麽落後,那这件笔洗的外观为什麽这麽精美,甚至於,能以假乱真?
」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最早的那件笔洗和碎瓷片摆在了一起。
「陈总,你再看,哪一件更为精美,哪一件更老?」
陈伟华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好像没什麽区别,但如果仔细点就能发现:完好的这一件,釉面更为清雅,天青色更为自然。包括底足、胎骨也更为细腻,更为致密。
扪心而论,当然是完好的这一件更为精美,仿真度更高,和他见过的真汝瓷没什麽区别。
但再看包浆、土沁,却恰恰相反:感觉完好的这一件更新一些,碎的反倒要更老一些?
看着看着,刘昭廷一声低呼:「陈总,完好的这一件,掺了高岭土?」
陈伟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果然,碎的更老。
既然掺了高岭土,等於完好的这一件的瓷胎成分和工艺技术更接近中国瓷,仿真度自然更高。同时说明,当时的日本已经从朝鲜进口了高岭土,完好的这件的年代肯定更晚一些。
碎的这件成分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所以时间更早。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连成分都不一样,自然而然,这东西的烧造工艺离汝瓷、以及仿汝瓷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而,仿真度当然要差一些。
而这个差一点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少没碎的时候,陈伟华和刘昭廷压根就看不出区别。包括叶裴兰这样的顶级专家,如果不是这东西太轻,都差一点被蒙混过去————
如此这般,正绞尽脑汁的琢磨着,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又突地一怔愣。
随後,紧紧的盯着两件笔洗,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瞪的铜铃一般。
他明白了:林思成为什麽会把这两件东西,特别是碎的这一件,和日本国宝扯上关系?
因为以日本当时的工艺水平,这样的东西压根就烧不出来。
但日本不但烧了出来,还仿的这麽像,这代表着什麽?
想像一下:民间的老百姓还在用陶,有田烧却烧出了能以假乱真的中国汝瓷。就好像,冷兵器时代造出了大炮。
这不是划时代的产物是什麽?
问题还在於:砸开的时候,质量明明那麽差,所代表的科学技术明明那麽落後,但没砸开的时候,却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所以,恰恰相反:这东西的工艺水平不但高,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