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林思成。
没错啊,五个年轻人当中,就数这个最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但这人却知道「动过手」,更知道「老充」?
行话好学,难得的是眼力:要说眼前这位眼力有多高,万有年是坚决不信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万师傅还是耐着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板是座商(有店有铺的古董商),还是行商(没有店铺的二道贩子)?」
这是在拿行话试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两只手从兜里掏了出来,然後右手往前一伸。同时,口音也变成了关中腔,「在西京扒点散头,这次只是来京城旅游,适逢其会进了贵号……」
看到林思成伸过来的右手,万师傅眼都直了,一时忘了握。
愣了好几秒,他猛的擡起头,眼睛里仿佛带着钩子,钉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这双手:这没个三五十年的功力,这双手能练成这样?
不是说林思成的手上的锈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内侧沟缝处,以及小拇指的茧:前者是经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专业补大漆(漆缮)、磨大漆,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茧里头的黑锈,不就是经常弄大漆渗进去的?
小拇指那一处更有识别性:只有经常补绘彩瓷,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里面的蓝锈,除了青花,不会有第二种。
但凡修复瓷器的,没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个敢补大漆?
没个三十年以上,哪个敢绘青花?
再看这张脸:连胡子都没几根……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把手收了回来,又笑了笑:「大师傅,你别介意:我真不是来插蜡烛(砸场子)的。只是朋友问起来,解释了一……」
当着乌龟的面喊王八,你这还不叫砸场子?
万师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师傅贵姓?」
「不敢称大,免贵姓林!」
「林师傅!」称呼了一声,他又指了指蓝釉壶,「没请教?」
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这麽高。
更在怀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麽同行,被人提前踩了点,然後又派了几个年轻人趟路来了?「好,那我直说!」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壶,「这壶看着像是李宝珍的手艺,他的壶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过十万。更何况,这一只还改过款?一万,真心不低……」
李宝珍是民国时的制砂艺人,名气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壶就一个特点:厚重,肥硕,与主流格格不入,所以价格一直上不来。一般都是三四万到五六万,极个别的精品,也就八九万。
这一只的工艺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万的样子。但标签上敢标近千万,底上还能留着「李宝珍」的款?改款必须磨底,一磨就等於成了半残器,能剩个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说完後,万有年已经不是眼皮跳,头皮也跟着跳。跳不说,还麻。
东西是老董事长好几年前弄回来的,是不是李宝珍的壶,底上原先是什麽款,有没有改过,他一清二但问题是,知道的就他们两个,连老板(小董事长沈颂才)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壶是旧仿,却不知道什麽仿的,又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自己不会说,老董事长更不会说,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点。而是这个年轻人,真的凭本事鉴出来的。
问题是,隔这麽远不说,还隔着玻璃罩。而这小夥就只是看了几眼,甚至连手都没上?
干这一行这麽多年,这样的眼力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万有年回过头,看了一眼蓝釉壶,然後又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
随即,他往下一揖。
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万师傅,你有话直说!」
「好!」万有年点点头,「林师傅,饶玉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麽,一律底价。一亩田(一万)以下,你随便挑一件,就当是交朋友了.……」
所谓随便挑,当然指的是白送。
万有年这是拿不准林思成的来历:年轻成这样,眼睛却这麽毒,要说没点儿根脚,谁他妈敢信?更拿不准林思成的目的。
在旧社会,这种一言不合,当众钉死假货的行径,行话称为点蜡烛,又称掀棺材。看字义就知道,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虽然已不怎麽不讲究这一套,但基本的行业准绳还在:不是大仇,没人会这麽干。万有年就想试探一下:这位到底是顺路打秋风的过江龙,还是刻意来寻仇的坐地虎。
千万别怀疑:不说这人有没有什麽背景,就凭这个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让饶玉斋从今天开始,做不成一单生意。
就搬个马紮坐对面,卖出一件他点一件,不出三个月,饶玉斋不关门,万有年敢跟老板姓。所以,必须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无非就是破点儿财。
但林思成又不是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