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先贤,虽然得了佛陀的教法,却未见识後世的智慧。且不论大师思绪触及了什麽,单说遗留的文献,却多是定性研究,鲜有定量研究。更兼其出身南亚次大陆,描述真理,却是依赖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容易指向空集。」
大卫再次给向武发消息:【能解释一下吗?】
【卧槽是我们给他们做开题报告的审查,你TM直接问开题的啊!】
【原来我也算吗?】
【好,我宣布你不算了。我把你踢出委员会了。】
【哇,这种一言堂的委员会有什麽加入的必要吗?一个人就能踢人。写进简历都嫌掉价吧。】
向武最後还是稍稍解释了一下。所谓「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实乃从婆罗门宗教中延续出的概念。上古吠陀时代的南亚哲人便认为,终极真理是超越一切概念和语言的,任何正面的描述都会将无限、无属性的终极真理,局限在有形的概念中,造成误解。所谓「一说就错」,大抵如此。
人没法言说终极真理「是什麽」,一旦定性就是错的。但人可以说「不是什麽」。
「诉诸否定」是一种迂回的描述。「吠檀多不二论」或者「八不中道」,便是其中典型。通过一连串的「不」,来接近一个真理。
只是————
现在人类的思想已经改变。
吠陀时代的哲人会预设一个超自然的绝对主体。这是符合人类作为生物的直观感受的。因为全世界的人类都幻想出了永恒的灵魂。
可现在的人类,至少是在学术领域,已然接受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理念。
於是,诉诸否定语的遮遣,便极易指向「空集」。
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也是所有非空集合的真子集。换言之,一个包含了「真理」的集合,内部一定也存在一个「空集」。空集是完美符合一切「非」的集合。
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宗教,其不同分支在不同地域、不同时代分别以不同形式滑向了虚无、消极,也难免与此有关。
毕竟,诸多非、无、不将世界的集合一点点削去,或许可以接近人类想像中的「终极真理」,但却消不掉剩余集合之中必然存在的空集。
按照吠陀哲人的想法,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不在这象徵「世界」的集合之中,是超越尘世的「无上我」。否定了世间的一切,剩下的那个仍在思考的主体就是「真我」,这本就是他们的修行之路。
佛陀虽否定「无上我」,但也依旧受前人的影响。即使他真的看到了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领悟,也依旧会循着传统,使用「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这样的否定形式进行描述。
但六龙教主到底还是向山的分支,向山到底是个现代人,很明显不乐意这一套。向山所需求的技术,是需要直接的、具体的、肯定形式的描述。
见性、见闻二僧侣所设想的飞升之道,也大体遵循了这一原则。见性的计划,是借用模因在意识内部的运作,辅助达成「诸法无我」的心境,继而保证意识转化为飞升之态。
历史上认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晓自己做的事的意义、绝不为自己死亡感到後悔的人,绝不会只有佛陀一个。许多为伟大事业牺牲的人在最後时刻都处在类似的心境。佛陀或许只是最把这件事当回事的一个人,并且专门钻研如何抵达这种心境一而在其他地方,类似的宗教领袖或思想家同时还很关注现实世界的建设。
在见性看来,人类最初的两个飞升者都难以模仿。祝心雨拥有数百年来尚未发掘第二例的天赋,向山对人类整体思潮的影响系数则是空前绝後,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与他相比。前者纯拼运气,後者则需要考虑时代影响。他们就好像那些未闻教法、却凭着伟大的心灵而超越恐惧的英雄。
见性与见闻所构思的,则是一条渐进的路。它是一系列技术,需要专门学习,但每一个人都可以来学习。
奥洛伦大群所表现出的认知模型,见性称之为「假空」。人类原本持有的认知,则在更古老的时代被命名为「假有」。奥洛伦大群的失败,恰好为修行者揭示了最易滑落的虚无是什麽样子。
在见性看来,三千年的佛陀若是知晓了奥洛伦大群的故事,描述自己所领悟的「真空」会更加切实。「不落二边」或许会更加明晰。
因此,六龙教主搞出来的这一套古代模因干涉技术,还可以接着深化。
见性依旧不在乎三千年前的佛陀是否真的指出了「真谛」的方向—一或者,更准确地说,作为科学家,他不觉得「宇宙的真谛」可以被人类的大脑正确理解。佛陀充其量只是找到了一条让人类免於精神折磨的道路。
但他觉得,「飞升」很可能也在这个方向上。因为就中央教条区对意识复苏、自我扩张的研究来看,「飞升」这一过程会让意识在信息网络扩张,思维能力暴涨—这几乎必然带来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自我怀疑与自我反思。
「让人类免於精神折磨的道路」正好就是飞升用得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