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复制品能不能是本人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小祝。全人类的观念是会改变的。”
纷乱的情绪。
“就算如此……”祝心雨咬牙说道,“‘覆盖’……不就意味着要杀死一名生者?向山不会接受这一点的。”
“你真是傻了啊。”陈锋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悲悯,“当这门技术诞生的那一刹那,‘生死’的观念就被改变了。人类的本质,只有那若干MB的数据。庞大的共性是默认配置文件。被覆盖并不意味着‘死亡’……”
他顿了顿,语气迷狂。
“因为这份文件,同样可以随时覆盖回去!”
祝心雨瞠目结舌。
半晌,她说道:“你想了很久吧?”
她终于明白了陈锋这套疯狂理论的真正指向。
“嗯?”
这个连女儿都疏远了的混账东西……他真正的执念……
“向山那样会忽悠人的家伙,我再没见过第二个。你不是这种……可以瞬间想到借口的人。在你心中,这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方案,可以应对各种提问了——你准备了多久?你想了多久?”
陈锋没有回答。
“林……女士……会……希望……看到……”
她断断续续挤出这几个字。
陈锋却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妻子的名字了?”
他伸手拔下了摄像头,凑近自己面部,让自己显得更有压迫感。他的声音之中突然出现了方才还没有的怒意。
“她可是我们伟大征程上的第一个墨点啊……第一件未能圆满的事情,第一个事故。连我们也要忘记她吗?啊?”
在广角镜头的畸变下,原本就模糊的面孔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感觉”。谵妄扭曲了感官。
祝心雨看到了“怪物”。
女人切断了视觉的联系。但是陈锋却在大声咆哮,声音穿透墙壁。她听得到那愤怒的斥责。
向山则低下头。
向山只觉得悲伤。极其沉重、极其无力的感觉。
陈锋的妻子死于基因改造手术,是非常少见的失败案例。向山只记得自己用尽手段——或者说,动用了超人企业几乎所有的公关资源和政治手腕,才将这一次事件在社会层面定性成了“意外”与“伟大的牺牲”。
在那之前,陈锋和陆轩宇一样,是那种俗气的家伙。他们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技术,给家人挣到这种优先享受未来的待遇”。
虚拟的眼泪在万千的进程之中滚动,汇聚成灵魂内的洪流。
向山已经明白了,陈锋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其实陈锋是个蛮俗的人,他的观念只是略高于“大众”的平均线。那个时候,他恐怕也觉得“人格替换”形同杀人。
“放弃我执”是两百年来多名武神积累了充足案例之后总结的飞升之路。
陈锋不大可能在那时候就做到向山现在才做到的事情。
只是,如果顺着陈锋那套疯狂的逻辑推演下去,如果那种技术真的被研发出来了,人类确实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伦理,人类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如果将“人”的权利严格绑定在生物脑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通过极其残忍的技术手段,人为制造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
如果将“人”的权利绑定在自我认知上,那么这种行为就是“谋杀一个无辜的生者,然后用他的躯壳,制造另一名亡者的复制品”。
陈锋从没有将这个计划宣之于口。
一点点在内心完善,一点点说服自己,一点点改造自己的观念。
他最终还是没法彻底战胜自己。没法战胜自己旧有的伦理观念。
他也清楚自己的亡妻不会接受这种事情的。
除非……
人类整体的伦理观念发生了改变。
除非“覆盖”不再被视为杀人,而是被视为一种常规的“数据重置”。
只是,就像每一次充满争议的技术革新一样,迈出这第一步,必然是充满血腥与争议的。
在推动人类义体化与认知革命的道路上,超人企业已经背负足够多的争议了。向山不会允许这样与大业无关的争议课题出现。
一个充满伦理争议的课题,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被抛出,那么舆论的反噬只会导致技术发展的延后。合众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造成的基因疗法医疗事故,使得相关领域背负骂名,令相关医疗技术发展延后,甚至都影响到向山在二十一世纪的伟大事业。
陈锋知道这一点。
然后,向山死了。
陈锋心中的天平,终于落下了最后的砝码。
他可以说服自己了。同时,他也知晓了一个完美的“第一例复活对象”。
向山太了解自己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如果局势已经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