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尘埃。
松班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儿子的命运,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看着两个孩子骑驴远去,逐渐看不见身影,他们才沿着山道返回,一直来到他们之前说过的,那个险要之地。那里岔口多,还有暗洞、悬崖。几人合力将沿途路面痕迹处理,再做一些干扰误导。
杜十一派过来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会儿就拖延一会儿,能消耗就尽量消耗掉。一旦确认石头他们逃跑的路线,杜十一很快会派骑兵从别的道路追过去。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让石头他们离开的路线迟一些被发现。
再在险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碍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阳渐渐西移。
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他们在身上系上长绳,另一端拴在附近树杆上。
以免变成疫鬼之後,循着气味追出山谷。同时也用绳子拘在这里,挡住过来的追兵。
他们身上的虫斑越发明显,面容发生着变化,在逐步脱离人的范畴。
钱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点。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
他们几个就像被束缚在这里拦路的恶鬼。
他想笑,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经不受控制。
想说什麽,却说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经异变,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经变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许,偏褐的颜色,像是带着邪气。
视野已在变化,斑斓的世界也要开始褪色了。
再过不久,他将彻底成为无悲,无喜,无惧的怪物。
肯定会被神佛厌弃吧?
无所谓了。
他又想到了石头,想到那个离开的瘦弱背影。
尘埃啊。
尘埃又如何?!
当鲲鹏展翼的气息吹来之时,大量尘埃会被卷起。
绝大多数尘埃会再次坠落,比如他们这几个。
但,依然会有极少数,在太阳下闪着光。
它们太过微小,光芒微不可见,但还能乘着气流,继续上飞。
钱瘸子祈愿它们不要坠落,要一直飞跃而起,冲上云霄!
即便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若能搭乘这场大势,感受这一场造化,便如鲤鱼跃过龙门,飞黄腾达!小小尘埃,会化作什麽呢?
可惜,看不到了。
钱瘸子剩余的意识,想的竞然不是死亡和下辈子,而是那颗飞扬的尘埃。
感受到视野在慢慢褪色,他仰头想再看看天空。
但视线望向山壁时,原本在迅速失去情感、变得死寂的双眼里,闪现出如火的光影!
坠落中的太阳,光芒越过群山奇峰,照山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鸟形光影。
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鹞鹰。
钱瘸子仰着头,呆呆望着山壁上巨型奇景。
晚霞映衬,残阳似火。
山风呼啸而过。
一年中,太阳照射的角度一直在变化,只有那麽几天,在特定的时辰,在合适的天气,才会投射出来这样清晰的光影图像。以前走私的盐贩子,并不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走这里,所以无人能看见,也无人知晓。
或许也只有百年前那位诗人,才有幸见过一次。
钱瘸子并不知道这些,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在想什麽。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本已失去大部分情感,但带着微弱体温的泪水,此时却从眼眶滑落。就像是不抱希望的祈愿,最终还是等来了回应。
残存的意识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他在姚十七的书库,翻开一本书。
【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
鸣鸢宫意什麽?
战争,权势。